除夕的雪下到后半晌才歇，檐下的红灯笼被雪衬得愈发艳，像悬着两颗跳动的心。青樱在厨房剁饺子馅，白菜的脆响混着葱姜的香漫出来，石头趴在灶台上写“福”字，墨汁在红纸上洇出圆晕，他却得意地举起来：“娘，你看这个‘福’字，先生说像笑开的花！”

念安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在灶台边摇摇晃晃地走，手里攥着块麦芽糖，糖渣沾得满脸都是，活像个红脸蛋的福娃娃。“慢点走，”青樱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女儿温热的掌心，忽然想起石头这么大时，也是这样攥着块糖，在院里追着阿黄跑。

弘历扛着捆松枝从外面回来，枝桠上还挂着雪，他往门框上插松枝，松针的清香混着雪的凉漫开来。“柳婶说松枝要带雪插才吉利，”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我去把鸡杀了，炖锅鸡汤，等会儿给柳婶端过去半锅。”

石头丢下毛笔跟过去，蹲在鸡窝旁看，忽然说：“爹，鸡年是不是快过去了？先生说明年是狗年，阿黄要当‘年兽’了！”他说着，跑去揪阿黄的尾巴，被阿黄甩着脑袋躲开，逗得满院子人都笑。

傍晚，柳氏挎着竹篮来帮忙包饺子，篮子里装着她和的面团，白生生的，像揉了团雪。“念安这棉袄真好看，”她捏了捏小家伙的胖手，“比去年的虎头帽还俏，将来定是个疼人的姑娘。”

念安举着手里的麦芽糖往柳氏嘴里塞，含糊地喊“奶”，柳氏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连忙张嘴接住：“哎哟，我的乖孙女，比石头小时候嘴甜十倍！”

石头正擀饺子皮，闻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把擀得最圆的那张递过去：“这个给奶奶包，包出来的饺子像月亮！”

四个人围在案板前包饺子，青樱包的饺子捏着花边，像只只小元宝；弘历包的却总是捏成个疙瘩，被柳氏笑“像石头啃过的窝头”；石头包的饺子露着馅，他却说是“故意给年兽留的”；念安趴在旁边，用小手抓着面团往嘴里塞，弄得满脸都是白，像只偷面吃的小猫。

鸡汤在砂锅里咕嘟着，香气漫了满院。弘历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红：“等会儿饺子熟了，先给石头盛碗带花边的，他盼了好几天了。”

“我要给妹妹留两个带花边的，”石头立刻说，“妹妹爱吃馅多的。”

念安似懂非懂，拍着小手“啊啊”地应，棉袄上的盘扣随着她的动作晃悠，像朵开在衣襟上的花。

夜幕降临时，院里的鞭炮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石头捂着耳朵往屋里跑，却又忍不住回头看，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像朵朵盛开的牡丹，把他的小脸照得亮堂堂的。

弘历把炖好的鸡汤盛进瓦罐，给柳氏端过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里面是柳氏给孩子们的压岁钱，用红绳系着，像两颗小小的心。“柳婶说，这钱要压在枕头底下，能保一年平安。”他把布包递给青樱，眼里的光比烟花还亮。

饺子熟了，盛在粗瓷碗里，冒着白气。石头捧着碗，先夹了个带花边的给念安，又夹了个给青樱，最后才往自己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弘历往柳氏碗里夹了个最大的饺子：“您多吃点，补补身子。”

守岁时，青樱把花瓣册摊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在新的一页画了盘饺子，旁边是个举着鞭炮的小人，下面写着：“除夕，雪映灯笼，饺香满室，稚子守岁。”她看着石头在红纸上写的“福”字，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欢喜劲儿，忍不住笑，又添了个小小的红棉袄娃娃，像念安攥着麦芽糖的模样。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里织出锦缎般的光。弘历坐在灶前添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哼起了当年哄石头的歌谣，调子跑了老远，却听得青樱心里发暖。石头趴在桌上，手里攥着压岁钱，眼皮打架却不肯睡，说要等“年兽”来。念安窝在青樱怀里，小嘴咂着，早就进入了梦乡，睫毛上还沾着点糖渣。

柳氏打着哈欠起身：“我回去了，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她往石头兜里塞了块糖，“给你留着明天吃，甜甜蜜蜜一整年。”

送走柳氏，弘历把石头抱到炕上，小家伙睡得沉，嘴角还沾着点饺子馅。青樱把念安放进摇篮，给她盖好小被子，又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塘里的红光映着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她合上册子，觉得这除夕的夜，比任何时候都要暖。暖的是灶膛里的火，是碗里的饺子，是孩子嘴角的甜，是爱人掌心的温。这些暖暖的东西，把日子裹得实实的，像刚出锅的饺子，颗颗都藏着盼。

天快亮时，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花瓣册上，把那行“稚子守岁”照得格外清晰。青樱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听着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明白，所谓守岁，守的不是时间，是身边的人，是心里的暖，是把寻常的日子过成诗的期盼。

新的一年来了，像檐下的红灯笼，亮堂堂的，满是希望。院里的雪在阳光下慢慢化，松枝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像在数着新的日子，一天，一天，都是甜的。

大年初一的晨光，是被石头的笑声惊醒的。他攥着压岁钱在院里跑，新做的棉鞋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给新年唱调子。念安被抱在弘历怀里，穿着红棉袄，小手指着檐下的灯笼，忽然喊出句清亮的“新”，尾音带着点奶气的颤，把满院的寂静都揉碎了。

“妹妹会说‘新’了！”石头扑过来，差点撞翻弘历怀里的孩子，被青樱一把拉住。她手里端着刚蒸好的年糕，白胖胖的年糕上点着红点，热气裹着米香漫开来，“先给祖宗磕头，再吃年糕，一年比一年高。”

堂屋的供桌上摆着苹果和年糕，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地飘。弘历牵着石头，青樱抱着念安，一家人对着牌位磕了头。石头磕得最响，额头上红了片，却咧着嘴笑：“先生说，磕头要心诚，祖宗才会保佑我们。”

念安在怀里也跟着晃脑袋，小手抓着供桌上的苹果，被青樱轻轻拿开：“这是给祖宗的，等会儿给你吃大的。”她把孩子递给弘历，转身去厨房端饺子——大年初一的饺子要吃素馅，说是“素素净净”，日子才能安稳。

柳氏挎着竹篮来拜年时，院里的鞭炮纸还红通通的。“给你们送福气来啦！”她把篮子里的花生和糖果倒在桌上，见念安抓着颗花生往嘴里塞，忙笑着拦住，“这小馋猫，跟石头小时候一个样。”

石头正给柳氏磕头，听见这话不服气地说：“我才不馋呢！我给奶奶磕三个头，祝您长命百岁！”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柳氏乐得直摸他的头，往他兜里塞了块红糖：“好孩子，甜甜蜜蜜一整年。”

吃过早饭，村里的孩子们结着伴来拜年，院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石头领着他们去看自己的“宝贝”——去年秋天种的倭瓜结了个小瓜，被他用红布包着挂在墙上，说是“金瓜聚宝”。念安被孩子们围着，吓得往青樱怀里钻，却又忍不住探出头，看着他们手里的糖人直咂嘴。

弘历在院里给孩子们分糖果，粗布褂子的兜里鼓鼓囊囊的，都是青樱昨晚准备的。他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忽然对青樱说：“等开春，把东墙根的地再翻一翻，多种些倭瓜，秋天让石头送给同窗们。”

“再种些向日葵，”青樱补充道，“念安喜欢追着花盘跑，金灿灿的也好看。”

念安似懂非懂，举着手里的糖果往嘴里塞，糖纸划得小脸痒痒的，咯咯地笑。阳光透过灯笼的红绸，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粉，像朵刚开的桃花。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青樱坐在廊下晒被子，被面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格外鲜亮。石头趴在旁边写“福”字，墨汁在红纸上洇出圆晕，他却举着给念安看：“妹妹，这个贴在你床头，保你天天有糖吃。”

念安抢过红纸，往嘴里塞，被青樱笑着夺下来：“这是写字的纸，不能吃。”她把纸折成只小纸船，放在念安手里，“这个能玩，像小船在水里漂。”

弘历扛着梯子在檐下摘灯笼，说是“灯笼要亮到初五，才能把福气留住”。竹梯在雪地上轻轻晃，他却走得稳，像座不会歪的山。青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新的一年，就像这刚摘下来的灯笼，里面还藏着昨夜的暖，等着被日子慢慢焐热。

夜里，念安早早睡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年糕渣。石头趴在桌上，把今天收到的糖果分类，红糖块放一堆，水果糖放一堆，最后挑出颗最大的水果糖，偷偷放在念安的枕头边。

青樱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串红灯笼，旁边是个举着年糕的小人，下面写着：“元日，雪融风暖，稚语迎新。”她看着石头分类的糖果，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自己也总把糖纸压在枕头下，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花。

弘历凑过来看，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册上的线头：“该睡了，明天还要去给你爹娘拜年呢。”

青樱把册子合上，听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忽然觉得，这大年初一的夜，比任何时候都要静。静的是院里的残雪，是檐下的灯笼，是孩子均匀的呼吸，是爱人掌心的温度。这些安安静静的暖，把日子铺得平平整整的，像张干净的纸，等着他们一笔一笔，画出新的故事。

天快亮时，她被念安的呓语弄醒，听见孩子在梦里喊“糖……新……”。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枕边的花瓣册上，像撒了把碎银。弘历的呼吸声在身侧均匀起伏，石头的小呼噜从隔壁屋传来，轻得像羽毛。

她忽然明白，所谓新年，不过是旧岁的暖延续成新的盼，是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身边的人还笑着，是这寻常的日子，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字里行间，都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