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的雪,来得悄无声息。青樱早起推窗时,院角的石榴树已裹了层白,枝桠上的残果顶着雪,像缀着颗颗冻红的糖葫芦。念安趴在窗台上,小手指着窗外,忽然清晰地喊出“雪”,虽然尾音还带着奶气的黏,却让青樱的心猛地一颤。
“妹妹会说‘雪’了!”石头从被窝里蹦起来,赤着脚跑到窗边,哈气在玻璃上蒙出片雾,他用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等雪停了,我们堆雪人!”他如今已快到弘历的腰际,去年的棉裤短了半截,裤脚用青布接了块,针脚歪歪扭扭,是青樱夜里就着油灯缝的。
弘历踩着梯子在檐下挂灯笼,竹骨碰撞的轻响里,混着他哼的小调。“别光着脚,”他低头看了眼石头,把手里的红灯笼挂得更高些,“冻着了晚上就不能堆雪人。”灯笼穗子在风里晃,红得像团跳动的火,把雪地都映亮了几分。
青樱在厨房煮姜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漫开来。念安摇摇晃晃地跟进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角,被灶膛的火光映得小脸通红。“要抱。”她仰着脖子喊,这是她近日新学会的词,说罢就往青樱怀里钻,小脑袋在衣襟上蹭来蹭去。
“真是个黏人精。”青樱笑着把她抱起,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她忽然想起念安刚会爬时,总爱追着她的影子爬,如今却能站在她怀里,清晰地喊出心里的话,日子就像这锅里的汤,不知不觉间就熬出了稠稠的暖。
雪停时,院外的石板路已积了半尺厚。石头戴着弘历编的草帽,帽檐上沾着雪,像顶白绒帽。他举着小铲子在院里堆雪人,念安跟在后面,把手里的石子往雪人身上安,说是给雪人做眼睛,结果安得满脸都是,逗得石头直笑。
弘历扛着捆柴从外面回来,见雪人被堆得歪歪扭扭,肚子大得像个倭瓜,忍不住伸手帮着扶正:“得把雪拍实了,不然太阳出来就化了。”他脱下沾雪的棉袄,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单褂,胳膊上的肌肉在动作间绷紧,像块被岁月磨亮的青石。
青樱端着姜汤出来,见父子仨的鼻尖都冻得通红,便把碗递过去:“趁热喝,驱驱寒。”石头捧着碗,被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放下,说是要留给雪人喝,结果自己喝了大半,嘴角沾着红糖渣,像只偷嘴的小松鼠。
午后,柳氏挎着竹篮来串门,篮子里装着刚蒸的红薯,热气裹着甜香漫开来。“念安又长高了,”她捏了捏小家伙的胖手,见她手里攥着个雪团,忙给夺下来,“冻手,奶奶给你红薯吃。”
念安盯着红薯,忽然冒出句“谢”,虽然吐字含糊,却把柳氏乐得直抹眼泪:“这孩子,比石头嘴甜多了!”石头不服气地噘嘴,却偷偷把自己手里的红薯掰了半块给妹妹,见她啃得满脸都是,又咧开嘴笑。
弘历在廊下编草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编出个带着花纹的筐底。“明年开春,用这个给石头装书。”他抬头看了眼院里的孩子,忽然对青樱说,“等过了年,把西厢房的炕修修,让石头自己睡,也该懂事了。”
石头正和念安滚雪球,闻言立刻喊:“我不要自己睡!我要跟妹妹睡!”话没说完,就被雪球砸了脸,念安咯咯地笑,转身就跑,被石头追着挠痒痒,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像两个白胖胖的雪球。
青樱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忽然觉得,这冬日的雪天里藏着蜜,像柳氏送来的红薯,咬一口,暖烘烘的甜。她接过弘历手里的草筐,摸了摸上面还带着温度的竹条,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她和弘历坐在炕上啃冻梨,他说:“将来要有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如今,这话竟真的成了真。
晚饭的桌上摆着红薯粥、腌萝卜,还有柳氏送来的蒸南瓜。石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说:“先生说明年要教我们写诗,让我们先观察冬天的景色。”
“那你就写咱们院的雪人,”青樱往他碗里夹了块南瓜,“写它戴着你的草帽,喝了你的姜汤,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鼻子。”
弘历正在给念安喂粥,闻言点头:“再写上灯笼,写上奶奶送的红薯,这样的诗才够暖。”他把粥吹凉了送到念安嘴边,小家伙却扭头去够石头碗里的南瓜,被烫得皱起小眉头,也不肯哭,只是盯着那南瓜直咂嘴,逗得众人又笑。
夜里,青樱坐在灯下缝衣裳,给念安做的新棉袄,用的是去年秋天染的红布,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虽疏,却透着认真。弘历坐在对面搓草绳,准备开春修补篱笆,草绳摩擦的“沙沙”声里,混着窗外落雪的轻响,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念安趴在摇篮里,小手抓着床沿,嘴里咿咿呀呀地学说话,时不时冒出个清晰的“娘”或“爹”。青樱放下针线,凑过去亲她的额头,小家伙咯咯地笑,口水蹭了她一脸。
她翻开花瓣册,在新的一页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挂着盏红灯笼,下面写着:“雪落檐下,稚语含暖,灯火可亲。”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痕,像极了石头在雪地上踩出的小脚印。
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把院子照得像铺了层银。弘历搓完草绳,把它放在墙角,上面还别了根染红的萝卜,说是给明天的雪人做鼻子。石头在隔壁屋睡得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雪人别化”。
青樱合上册子,觉得这雪夜里的日子,就该这样慢慢过。有落雪的静,有灯笼的红,有孩子的笑,有爱人的伴,把每个寻常的晨昏,都过得像碗红薯粥,稠乎乎的,却又藏着化不开的甜。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看见弘历悄悄起身,往院里的雪人身上加了把雪,还把自己的棉袄披在了雪人身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像给这寻常的日子,镀了层温柔的银。
青樱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雪落时有灯可依,天冷时有粥可暖,是身边的人把日子过成了诗,字里行间都是牵挂,笔笔都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