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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青未了

飘然思不群

那封来自东鲁的信笺,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一连数日,杜甫将自己更深地囚禁在书斋的牢笼里。案头堆叠的经史典籍如同冰冷的城墙,他试图用那些艰涩的义理筑起更高的壁垒,隔绝窗外渐浓的春意,更隔绝那封信笺带来的、足以焚毁理智的灼热诱惑。

然而,信笺上的字迹,那力透纸背的“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翻阅《盐铁论》时、在誊抄《公羊传》注疏时、甚至在梦中,都反复闪现,带着李白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致命的吸引力。每一次想起,心口那点微弱却顽固的火苗就灼烧得更旺一分,与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感反复拉锯,撕扯得他寝食难安。

“东鲁风物,暮春尤佳……” “今春酿新熟,独酌无味……” “可来同游……”

这些字句,像魔咒,一遍遍回响。

最终,打破这濒临崩溃僵局的,不是杜甫自己,而是母亲杨氏无声的、却洞悉一切的关怀。

这日清晨,杜甫推开书房门,刺目的春阳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院中石阶上,整齐地放着一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行囊。旁边,还放着一双崭新的、厚实的麻履。行囊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几件浆洗过的干净衣物,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散发着麦香的面饼——那是母亲熬夜烙的。

杜甫僵立在门口,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看着那静静等候的行囊,看着那双崭新的鞋子,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母亲什么也没说,却用这无声的准备,戳破了他所有强装的平静和徒劳的挣扎。她看透了他的心,看透了那封信带来的风暴,也看透了他心底深处那点无法熄灭的、名为“太白兄”的火焰。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拂过青布行囊粗糙的表面,感受着那里面衣物柔软的触感,也感受着母亲沉甸甸的、无言的支持。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将行囊背在了肩上。那重量,压得他脊背微弯,却仿佛也压住了心头那翻腾不休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身回到书房,走到墙角那个沉默的樟木箱子前。他掀开箱盖,在最底层,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摸到了那个温润光滑的旧楠木盒子。

“咔哒。” 盒盖轻启。 里面,三首诗笺静静叠放。《春日忆李白》的仰望,《赠李白》的相知与嗔怪,《冬日有怀李白》的孤寂与刻骨思念——这是他全部的心路,是他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的目光掠过诗笺,最终落在了旁边那件被仔细叠好的月白外袍上。撕裂的口子依旧在,上面那条歪歪扭扭、如同蜈蚣般丑陋的缝合线,以及新旧血渍和泪痕晕染开的暗红污渍,刺目地提醒着曾经的狼狈与痛苦。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缝合线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如同心口疤痕般的触感。最终,他避开了那件袍子,只将那小小的楠木盒子取出,小心翼翼地藏进了青布行囊的最深处。如同藏起一颗依旧滚烫、却不得不带着上路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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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洛阳,一路向东。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褪去了北地的萧瑟,染上了越来越浓郁的春意。田畴新绿,柳浪闻莺。然而,这盎然的生机却无法真正驱散杜甫心头的阴霾。他沉默地坐在颠簸的骡车上,裹紧了身上的粗布棉袍,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当骡车再次停在那处简陋的茶棚歇脚时,杜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就是在这里,那些市井的污言秽语如同毒箭,将他刺得遍体鳞伤。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掐入掌心,额角的旧伤疤隐隐作痛。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进茶棚,寻了个最角落、光线最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他垂着眼,努力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竖起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议论。茶棚里人声嘈杂,多是谈论着春耕、行市、沿途见闻。偶尔听到“诗”、“酒”之类的字眼,杜甫的心便猛地一紧,脊背瞬间绷直,直到确认话题与那人无关,才缓缓松懈下来,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杯弓蛇影。每一次旁人的目光扫过他,他都觉得那目光带着审视和恶意,仿佛在嘲笑他竟敢再次踏上追寻那人的路途。那件被撕裂的月白袍子,仿佛还带着无形的污秽,让他在这春光里如坐针毡。

一碗粗茶,喝得苦涩难咽,如同饮鸩。

重新上路,颠簸依旧。离齐鲁越近,心中的鼓点就敲得越急。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羞耻,另一种更强烈、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情绪开始占据上风——是即将重逢的悸动。

他会如何看我? 是洞悉我所有狼狈后的促狭?还是带着一丝“独酌无味”的、漫不经心的期待? 他是否还记得梁园故台上那个被紧紧抱住的瞬间?是否还记得驿站黑暗中那落在手腕上的、冰凉的、蜻蜓点水般的一触? 那些流言……是否也已传入他的耳中?他会如何看待?会……鄙夷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碰撞。每一次骡车的颠簸,都像是碾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青布行囊,隔着粗布,能感受到里面那个楠木盒子的棱角。那里面锁着的三首诗,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慌。

暮春的齐鲁大地,山峦如黛,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骡车终于驶入泰山脚下的齐州城(今济南)。甫一入城,一股不同于洛阳的、带着水汽和繁华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街市喧嚣,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车夫熟门熟路地将骡车赶至城西一处临水的客栈前。

“客官,到了。‘历下亭’就在前面不远。” 车夫指着不远处一座掩映在垂柳烟波中的亭阁轮廓。

杜甫付了车资,背起青布行囊,站在客栈门口。他抬头望向那历下亭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路上的恐惧、屈辱、杯弓蛇影的紧张,在此刻都被一种更汹涌的、名为“近在咫尺”的悸动所淹没。手脚冰凉,指尖却微微发烫。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水汽的、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那擂鼓般的心跳。然后,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脚步虚浮地朝着历下亭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绕过几株垂丝袅袅的柳树,眼前豁然开朗。烟波浩渺的大明湖如同一面巨大的翡翠,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湖心处,一座飞檐斗拱的亭阁临水而建,便是历下亭。

亭中,一个身影凭栏而立。

月白的澜袍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余下随意披散在肩头。他背对着这边,身姿挺拔如孤松,正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出神。那遗世独立的姿态,那融入湖光山色的剪影,除了李白,还能有谁?

杜甫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摇曳的柳丝,隔着氤氲的水汽,那个无数次出现在他仰望、思念、痛苦与隐秘渴望中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清晰地撞入他的眼帘!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呼吸骤停!周遭的鸟鸣、水声、市井的喧嚣……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远去、湮灭!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临风而立、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的月白身影!

他呆呆地站着,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怀中的青布行囊变得无比沉重,里面那个小小的楠木盒子,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布料烫灼着他的胸口。一路上的所有挣扎、所有恐惧、所有隐秘的期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空白和一种灭顶的眩晕感。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想唤一声“太白兄”,想迈步靠近,想走到那人身边…… 可双脚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只能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巨大的、无声的悸动钉死在春光里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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