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寒冬,似乎将时间都冻僵了。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绵密地坠落,覆盖了枯枝败叶,也覆盖了院中那口孤寂的老井。天地间一片素裹银装,唯有寒风穿过窗棂缝隙时,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书房内,炉火早已熄灭多时,寒意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渗透进每一个角落。杜甫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袍,依旧冻得指尖发麻。他蜷缩在冰冷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艰深晦涩的《周礼注疏》,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如同冰冷的蚂蚁,在他眼前爬动。他已经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试图让那些关于“大宰”、“小宰”职责划分的枯燥文字占据全部思绪。
然而,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雪,无声无息地落着。 那洁白,那静谧,那铺天盖地的苍茫……像极了某个人的气质。清绝,疏阔,不染尘埃,却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高。
一个名字,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窜出,狠狠噬咬! ——太白兄!
“啪嗒!” 手中的笔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冰冷的砚台上溅起一小片墨花。 强行构筑的心防,在这漫天雪色的无声侵袭下,瞬间崩塌!
巨大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梁园归来的屈辱、撕裂袍子时的自厌、缝合伤口时的癫狂,以及那份深埋在骨髓里、无法磨灭的悸动,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额角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此刻也隐隐作痛起来,仿佛在提醒着那个绝望的雪夜。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身后的条凳,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冲到书案前,再也顾不得什么经史典籍,什么自我禁锢!他几乎是粗暴地推开那卷《周礼》,抓起一张空白的素笺,提起饱蘸浓墨的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滚烫的岩浆喷薄而出!
笔尖悬停,微微颤抖。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绝望。 然后,那凝聚了所有复杂情愫的词句,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熔岩,带着灼人的温度,奔涌而出:
冬日有怀李白
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
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
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
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每一笔都带着刻骨的思念与巨大的无力感! “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这斗室如囚笼,禁锢身体,更囚禁灵魂,终日所思,唯有那人身影! “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强自翻检故纸堆中关于“嘉树”的记载,试图转移心神,可脑中挥之不去的,仍是那人笔走龙蛇、如角弓劲射般凌厉不羁的诗句! “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身着单薄粗衣,早已被世态风霜浸透;渴求精神上的解脱与升华(还丹),却觉日月漫长,遥遥无期! “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终究未能像那人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洒脱不羁;只剩下一个如同庞德公隐于鹿门山般虚无缥缈、无法兑现的约定(指梁园之约,更指心中那份隐秘的期待)!
写完最后一个字,杜甫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坐回冰冷的椅子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尚未干涸的墨迹混在一起。他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几乎带着泣血之感的诗行,心头一片空茫的剧痛。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墙角那个沉默的樟木箱子。他掀开箱盖,在最深处,摸索出那个温润光滑的旧楠木盒子。
“咔哒。” 盒盖轻启。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方素笺。《春日忆李白》带着初遇的仰望与巨大的落差;《赠李白》凝结着相知的狂喜与深沉的牵挂。
杜甫凝视着这两首诗,目光复杂。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将刚刚写就、墨迹犹新的《冬日有怀李白》,折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他没有立刻放进去,而是用手指,极其珍重地抚平纸页上每一道细微的折痕,仿佛在抚平自己心口的褶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庄重,将这首浸透了冬日孤寂、刻骨思念与巨大无力感的新作,轻轻放在了《赠李白》之上。
三首诗笺,如同三颗沉默却滚烫的心脏,在小小的木盒中叠放。它们承载着一个少年从仰望到相知,再到深陷思念泥沼无法自拔的全部心路历程。
他缓缓地、郑重地合上了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心门落锁,将所有的汹涌情愫,再次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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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洛河解冻。岸边的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在料峭的春风中怯生生地摇曳。杜甫的生活似乎也随着季节更迭,回到了某种表面的“正轨”。
他依旧每日枯坐书斋,与那些厚重的经史典籍为伴。只是眉宇间那份刻意为之的、近乎自虐的专注下,多了一层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寂。他不再试图撕毁什么,也不再歇斯底里,只是将自己更深地沉入那一片故纸堆的汪洋,如同沉入一片无声的海底。偶尔,目光会无意识地飘向墙角那个樟木箱,那里锁着他的楠木盒子,也锁着他所有无法言说的秘密。
那件被他亲手缝补过、沾染了新旧血渍与泪痕的月白外袍,依旧被杨氏仔细收在箱底。杜甫从未再提起,也绝不允许母亲拿出来清洗或修补。它像一个被封存的禁忌,一个带着血腥和屈辱的烙印,沉甸甸地压在箱底,也压在他的心头。
这日午后,春阳透过窗棂,在冰冷的书案上投下几块暖黄的光斑。杜甫正对着《春秋繁露》中一段关于“天人感应”的玄奥论述蹙眉苦思,试图用那晦涩的义理填满每一寸思绪的空隙。
“子美!子美!” 母亲杨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急切的声音在院中响起,随即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她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信封是普通的麻纸,上面却用极其潇洒不羁、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 “杜子美亲启”
那字迹! 杜甫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猛地从书案旁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笔架,几支毛笔“哗啦”一声滚落在地。
他死死盯着母亲手中的那封信,盯着信封上那熟悉到刺骨、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与诗稿上的字迹!那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所有强装的平静!
“是……是驿站刚送来的。” 杨氏看着儿子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将信递了过去,“看这字……像是……李郎君的?”
杜甫没有回答。他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母亲手中夺过那封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麻纸,却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猛地一缩!他死死攥着那封信,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块烧红的炭,一条噬人的毒蛇!
“子美?” 杨氏担忧地唤了一声。 杜甫猛地回过神,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促:“娘……您……您先出去!”他甚至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杨氏欲言又止,看着儿子那副如同惊弓之鸟、濒临崩溃的模样,最终只是叹息一声,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杜甫一人。 死寂。 只有他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死死盯着手中那封信,信封上那飘逸的“杜子美”三个字,此刻仿佛带着魔力,又带着剧毒。梁园归来的屈辱、茶棚里的污言秽语、撕裂袍子时的疯狂、雪夜缝补时的绝望、还有那三首被锁在楠木盒里的泣血诗篇……所有被刻意压抑、用无数经史典籍强行覆盖的记忆和情绪,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凶兽,咆哮着、嘶吼着,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他猛地将信扔在冰冷的书案上,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身体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带来一阵钝痛,却丝毫无法压制心头的惊涛骇浪。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来信? 是在嘲笑他的狼狈吗?是在提醒他那不堪的过往吗?还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乘兴”?
愤怒、恐惧、巨大的羞耻感,以及那深埋在心底、此刻却被强行勾起的、一丝微弱到近乎可耻的期待……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他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试图用疼痛驱散这混乱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棂上的光斑都偏移了位置。那封信依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书案上,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
最终,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到书案前。颤抖的手指伸向那封信,指尖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般,在触碰到信封边缘时猛地瑟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猛地撕开了封口!
一张质地稍好的素笺滑落出来。依旧是那力透纸背、飞扬跋扈的字迹,寥寥数行:
子美足下: 东鲁风物,暮春尤佳。岱岳云松,蓬莱海气,足涤尘襟。 忆昔梁园醉语,犹在耳畔。今春酿新熟,独酌无味。 若得闲逸,可来同游。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岂不快哉? 太白 顿首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对过往只言片语的提及。只有对东鲁春景的描绘,对昔日相聚的追忆,一句“独酌无味”,和一句轻描淡写的邀约——“若得闲逸,可来同游”。语气依旧是李白式的疏阔洒脱,仿佛之前所有的风波、离别、流言蜚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岂不快哉?” 这十二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在杜甫心上最痛的那处!他刚刚写下的“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的悲叹,在此刻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轻视、甚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指腹下的信纸被揉捏得不成样子。额角的旧伤疤突突地跳动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去?还是不去? 去,是再次将自己投入那令人沉溺又恐惧的漩涡,去面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去承受可能的、更大的羞辱和流言? 不去?那“独酌无味”四个字,却又像带着钩子,勾起了他心底深处那点无法熄灭的、名为思念的火焰,以及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被需要的感觉。
愤怒、屈辱、不甘、恐惧……还有那一点点微弱却顽固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期待与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撕扯!他猛地将那张被揉皱的信纸狠狠按在冰冷的书案上,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着。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信纸上那刺目的“可来同游”四个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窗外,春风吹拂着嫩柳,带来一丝暖意。然而书房内,却如同冰窖。杜甫僵立在书案前,像一尊被巨大矛盾和痛苦钉死在原地的雕塑。那封来自李白的、带着暮春暖意的邀约信,此刻却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绪和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