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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缕

飘然思不群

骡车碾过最后一道覆着薄霜的土梁,熟悉的、带着洛水湿气的风便扑面而来。当那方低矮的、爬满枯藤的院墙终于映入眼帘时,杜甫只觉得浑身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他几乎是滚下了车,胡乱塞给车夫几个铜板,便踉跄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子美?” 一个温婉而带着惊诧的声音从灶间传来。母亲杨氏系着围裙,手中还沾着面粉,站在门边,看着院中形容憔悴、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月白袍子、袖口还洇着暗红血渍的儿子,眼中满是心疼和忧虑。

杜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娘……回来了。” 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几乎是逃也似的,一头扎进了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书房。

“砰!” 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母亲担忧的呼唤和外面世界的喧嚣。

书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久未住人的尘土味和书卷的霉气。杜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

肩头那件月白的外袍,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重地压在他身上。那些茶棚里粗鄙的议论声、狎昵的揣测、市侩的惋惜,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毒蜂,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蜇刺!每一个字都带着倒钩,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和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撕扯得鲜血淋漓。

“形影不离……亲密……” “杜家的小郎君……” “得罪了贵人……夹着尾巴……”

屈辱、愤怒、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灭顶的自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抬手,发疯般撕扯着身上那件袍子!宽大的衣料被粗暴地拽开,扣子崩落,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像是要剥掉一层被污染、被亵渎的皮!冰凉的空气瞬间灌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丝毫无法冷却心头那团灼烧的火焰。

松木冷香和属于李白的独特气息,随着衣襟的敞开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这气息,昨夜曾是让他沉溺的暖意,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提醒着他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僭越,所有的……痴心妄想!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杜甫双眼赤红,猛地扑向墙角那个破旧的樟木箱子!他粗暴地掀开箱盖,不顾一切地在里面翻找!衣物、书卷、杂物被他胡乱地扔出来,散落一地。

终于,在最底层,他摸到了那个巴掌大小、温润光滑的旧楠木盒子。

“咔哒。” 盒盖被粗暴地掀开。 里面,两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静静躺着。《春日忆李白》与《赠李白》,如同两颗沉默燃烧的心脏。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看着“白也诗无敌”的仰望,看着“飞扬跋扈为谁雄”的牵挂与嗔怪……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般拍打而来!那些仰望,那些牵挂,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无法言说的悸动……在那些市井流言的映照下,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卑劣!多么……自取其辱!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狠狠抓向那两首诗笺!他要撕碎它们!撕碎这些记载了他所有卑微情愫和可笑幻想的罪证!让它们连同那些肮脏的流言一起,化为齑粉!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页的瞬间——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指尖悬停在素笺上方,剧烈地颤抖着。 目光死死盯着那方写着《赠李白》的纸笺。墨迹犹新,力透纸背。“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那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是洞悉对方落寞的共鸣,是深藏心底的、滚烫的牵挂!

这诗……这诗本身何错之有? 他撕碎的,又岂止是两张纸?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怆猛地攫住了他!撕扯的冲动被更汹涌的酸楚和无力感取代。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地跌坐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留下几道苍白的痕迹。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抚上肩头——那里,月白的外袍已被他撕扯开,露出内里单薄的青衫。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光滑的衣料,而是……一个粗糙的裂口边缘。方才在茶棚捏碎茶碗时,锋利的瓷片不仅割破了手指,也在挣扎中划破了袍袖的内衬,撕裂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指尖抚过那粗糙的裂口边缘,如同抚过自己心口那道无形的、鲜血淋漓的伤疤。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深冬的寒潮,无声地渗透进四肢百骸。他放弃了撕毁诗笺的疯狂念头,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将那装着诗笺的楠木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自己残破不堪的心。脸颊贴着光滑微凉的盒盖,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木头,也浸湿了散落在地上的、那件被撕裂的月白袍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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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杜甫将自己彻底囚禁在这方斗室之中。如同一个负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也试图用最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

他不再碰任何与李白相关的诗卷。书架上那些曾被他翻烂的、抄录着太白诗句的纸页,被一股脑地塞进了樟木箱的最底层,上面压上了厚重的、艰涩的经史典籍。案头,堆满了《盐铁论疏证》、《春秋公羊传注》、《周礼正义》……每一本都厚如砖石,散发着陈年纸墨的沉闷气息。

他强迫自己沉入其中。每日天未亮即起,在冰冷的书案前端坐如钟。窗外是洛城深冬铅灰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呜咽。室内,一盏油灯熬瘦了灯芯,昏黄的光晕将他清瘦专注的侧脸映在斑驳的土墙上。他紧抿着唇,眉峰深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那些佶屈聱牙的义理、繁复艰深的注疏间反复雕琢、研磨。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急促而用力,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骨血里,刻进那试图遗忘一切的空白脑海。他抄写《盐铁论》中关于均输平准的论述,字迹工整得如同刀刻斧凿;他辨析《公羊传》中“大一统”与“通三统”的微言大义,逻辑严密得滴水不漏;他推演《周礼》中错综复杂的职官体系,条分缕析,一丝不苟。

他不再写诗。 一个字也不写。 仿佛只要停下笔,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汹涌的思绪就会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冲垮。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填鸭式的苦读,来占据每一寸思维的空间,来麻痹那颗依旧在隐秘处隐隐作痛的心。

杨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每日默默地将温热的饭菜放在书房门口,又默默地将几乎未动的冷饭冷菜收走。看着儿子日益清减的侧影和那双熬得通红的、却只剩下空洞专注的眼睛,她的叹息一声重过一声。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起那件撕裂的月白袍子,杜甫只是沉默地摇头,眼神避如蛇蝎。她只好将那件沾染了血迹和泪痕的袍子仔细收好,压在箱底,如同藏起一个巨大而无解的谜团。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拍打窗棂的呜咽声。

案头的灯油即将燃尽,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杜甫伏案苦读的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几个时辰,腰背僵硬如铁,脖颈酸痛欲裂。眼前密密麻麻的《春秋繁露》注疏,字迹开始变得模糊、重叠。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滚出一道长长的墨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书案边缘!

剧痛让短暂的眩晕瞬间褪去。杜甫趴在冰冷的书案上,急促地喘息着。额角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缓缓流下,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是血。

他茫然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黏腻,借着昏暗摇曳的灯光,看到指尖上那抹刺目的鲜红。

这抹红色,如同一个开关。 瞬间击穿了他用无数经史典籍、无数个日夜的苦熬筑起的心防!

那些被强行封锁的记忆、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冲回脑海! ——岔路口夕阳下,那猝不及防捏在耳垂上的冰凉指尖,和那促狭带笑的“小狐狸”! ——梁园故台暮色中,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那紧锢的力道,那拂过泪痕的微凉! ——驿站后院井边,月光下那无声靠近的气息,黑暗中那蜻蜓点水般落在手腕的冰凉一触! ——还有……还有那件撕裂的、带着松木冷香和屈辱血渍的月白外袍!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触感,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悸动与羞耻,所有的仰望与自厌……在这一刻,伴随着额角流下的温热血液,轰然爆发!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喷发出滚烫的熔岩!

巨大的痛苦和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窒息的思念,瞬间攫住了他!远比额角的伤痛更尖锐,更深入骨髓!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呃啊——!” 一声破碎的、带着巨大痛苦和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牙关,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野兽,猛地从书案旁弹起!动作癫狂,带倒了身后的条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冲到墙角,发疯般地再次掀开那个樟木箱子!不顾额角流下的鲜血滴落在散乱的衣物上,双手颤抖着,近乎粗暴地在箱底翻找!终于,他摸到了那件被母亲叠好、压在箱底的月白外袍!

袍子被揉成一团抓了出来。宽大的衣料上,撕裂的口子依旧狰狞,袖口内衬那片洇开的暗红血迹,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疤,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道裂口,赤红的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他猛地扑向书案,不顾额头的血滴落在纸上,一把抓起针线笸箩!手指哆嗦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根细小的绣花针!

线头在颤抖的指尖打了几个死结,才勉强穿过针眼。他粗暴地将那件撕裂的袍子按在书案上,就着昏黄摇曳、即将熄灭的灯光,开始笨拙地、近乎自虐般地缝合那道寸许长的裂口!

针脚歪歪扭扭,粗大丑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柔软的月白衣料上。锋利的针尖数次刺破他颤抖的手指,新鲜的血液渗出,滴落在袍子上,与那片陈旧暗红的血渍混合、晕染开来,形成更加刺目的污痕。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被自己粗劣针脚强行弥合的裂口,仿佛在缝合自己心口那道无形的、巨大的创口。每一次落针,都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毁灭般的快意。泪水混合着额角的鲜血,无声地滑落,滴在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缝合完成。那道狰狞的“蜈蚣”丑陋地趴在裂口上。

杜甫颓然地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件被血与泪再次玷污、又被粗劣缝合的月白外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离水的鱼。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指上的新伤火辣辣的,但都比不上心口那如同被掏空般的巨大空洞和那无法熄灭的、灼烧灵魂的思念。

他缓缓抬起布满血丝和泪痕的脸,望向书案。昏黄的油灯终于耗尽最后一点灯油,“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身体细微的颤抖。他摸索着,将怀中那件带着血腥和泪痕、被他亲手缝补过的月白袍子,更紧地、更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茫茫黑夜中,唯一能抓住的、带着那个人气息的浮木。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冰冷的雪粒,开始敲打窗棂。洛阳城漫长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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