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木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吱呀”一声钝响,将昨夜那间充斥着鼾声、暖意、以及某种令人窒息的暧昧与挣扎的通铺彻底隔绝。清晨凛冽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刺透了单薄的青衫,让杜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驿站简陋的院门前,身后停着雇来的那辆破旧骡车。车辙旁,李白与高适并肩而立。高适依旧是一身靛蓝劲装,虬髯在晨光中戟张,魁梧的身躯带着即将奔赴前程的昂扬锐气。李白则是一袭洗得微旧的月白澜袍,墨发随意束起,晨风拂过衣袂,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宿醉未消的慵懒,以及那惯常的、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神情。
“子美贤弟!” 高适声如洪钟,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的热情,重重拍在杜甫略显单薄的肩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此去长安,用心备考!以你之才,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待他日愚兄在边塞建功立业,你于朝堂指点江山,咱们兄弟再聚首痛饮!” 他眼中豪情万丈,仿佛那光明的前景就在眼前,全然不见昨夜一丝狐疑。
杜甫被拍得气血翻涌,强忍着肩背的酸痛,努力挤出最温润得体的笑容,对着高适深深一揖:“承达夫兄吉言!兄台此去,定能沙场建功,扬威朔漠!学生……静候佳音!” 语气真诚,姿态恭谨。只是那低垂的眼睑下,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悄然滑过。
高适满意地哈哈大笑,又用力拍了拍李白的肩膀:“太白兄!保重!待我寻得那铸剑名匠,定为你打造一把绝世好剑!” 说完,不再多言,对着二人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走向驿站另一侧早已备好的健马。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一声清越的呼哨,那匹神骏的枣红马便驮着他魁梧的身影,踏着清晨的薄霜,朝着东北方向的官道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地平线上一颗跃动的蓝点。
喧闹与豪情,随着那远去的身影一同消散。驿站门前,只剩下李白与杜甫两人,以及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骡车。空气骤然变得空旷而安静,连风声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李白侧过身,目光落在杜甫身上。晨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青衫单薄,裹着那件……属于他的、月白色的外袍。袍子显然不合身,过于宽大,几乎将少年整个罩住,袖口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手指。他看着杜甫低垂的、带着浓重倦意的眼睑,看着他紧抿的、透着一丝苍白倔强的唇线。
“袍子,” 李白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清晰平静,“穿着吧。路上风寒。”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杜甫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被宽大袍袖遮住的双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撞进李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促狭,没有戏谑,也没有昨夜井边那近乎溺人的温柔,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秋日湖水的深不见底。这平静,反而让杜甫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无声地、又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多谢太白兄”,想说“学生定当洗净归还”,可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重鼻音的“嗯”。他飞快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昨夜所有的狼狈、羞耻、悸动和那一点贪恋的暖意,都会无所遁形。
骡车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早已坐在车辕上,吧嗒着旱烟,不耐烦地用鞭杆轻轻敲打着车辕。
杜甫知道,该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对着李白,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无可挑剔:“太白兄……珍重。”声音干涩而轻飘,如同晨风中的落叶。
李白没有回礼,也没有像对高适那般豪迈地挥手。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少年那深深躬下的、被宽大月白袍子笼罩的清瘦脊背。晨光落在他身上,在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剪影。
杜甫直起身,不再看李白,几乎是逃也似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破旧的骡车。车厢里堆着简单的行李,弥漫着一股陈年稻草和牲口的气味。他缩进车厢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车帘的方向,将自己深深地埋入那件宽大的月白外袍里,仿佛要隔绝外面的一切。
“驾!” 车夫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老迈的骡子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车轮碾过冰冻的土路,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咯吱、咯吱”声,载着车厢里那个蜷缩的、沉默的身影,朝着西北方向,缓缓启动。
车帘低垂,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偶尔泄入一线冰冷的晨光。杜甫紧紧裹着那件外袍,将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带着松木冷香和李白独特气息的衣料里。这气息,如同昨夜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拂过泪痕的微凉指尖、那将他禁锢在怀中的力道、还有那黑暗中无声靠近又退去的凝视……所有的一切,在车轮单调的颠簸中,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冲击着他疲惫不堪的心神。
巨大的羞耻感再次席卷而来,烧得他耳根滚烫。他恨自己昨夜在太白兄面前的失态,恨自己那点卑劣又无法抑制的“白切黑”心思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更恨自己此刻像只受惊的鸵鸟般,只能躲在这带着对方气息的袍子里瑟瑟发抖。可偏偏……偏偏这袍子上的暖意和气息,又如同最深的毒瘾,让他无法抗拒地沉溺其中。他贪婪地、近乎绝望地呼吸着那清冽的松木冷香,仿佛这是维系他此刻呼吸的唯一凭依。昨夜手腕上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如同烙印般灼热,此刻在回忆中反复放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这混乱的思绪,却只是徒劳。
骡车吱呀,单调地行进在初冬萧瑟的官道上。路旁的枯树飞速倒退,枝丫如同伸向灰白天穹的绝望手臂。寒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扑打着低垂的车帘。
不知过了多久,骡车在一个岔路口旁的简陋茶棚停了下来。车夫需要歇脚饮马。
杜甫依旧蜷缩在车厢角落,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生气。直到车夫粗声催促了两遍,他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动作僵硬地挪动身体。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月白外袍,只是将袍袖挽起,露出了纤细的手腕。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跳下了骡车。
茶棚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炭火的味道,几张破旧的桌椅旁零散坐着几个行色匆匆的旅人。杜甫寻了个最角落、背对着门口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滚烫的茶汤冒着白气,苦涩的味道勉强驱散了一丝寒意,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脚和纷乱的心绪。
他下意识地将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粗糙的桌面上。肩头那件月白的外袍,在灰扑扑的茶棚里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道刺目的光,吸引着周遭若有若无的、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这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所有的狼狈和秘密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能将身体缩得更紧,手指死死攥着冰冷的粗陶茶碗,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喝了几口热酒,嗓门渐渐大了起来。话题不知怎地,就转到了“诗仙”李白身上。
“……要说那李太白,啧啧,当真是谪仙下凡!”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唾沫横飞,“我前些日子在洛阳,亲眼见他在醉仙楼,斗酒诗百篇!那气势!那才情!贵妃研墨,力士脱靴!啧啧啧,真他娘的风光无限!可惜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市侩的惋惜,“被‘赐金放还’了!啧啧,再大的才名,得罪了贵人,不也得夹着尾巴离了长安?”
“就是就是!”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语气带着一丝轻佻的暧昧,“听说啊,这位谪仙,不光诗写得好,那风流韵事更是……嘿嘿!长安城里多少贵妇名媛,为他茶饭不思!还有那梁园,前阵子不也传得沸沸扬扬?说他跟什么……什么杜家的小郎君,形影不离,啧啧,那叫一个亲密……”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断了瘦高个暧昧的调笑! 角落里,杜甫面前的粗陶茶碗,不知何时竟被他生生捏碎!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紧握的手指,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粗糙的桌面上,洇开几朵刺目的红梅。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流了满桌,也溅湿了他月白袍袖的一角。
剧痛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压过了心口那如同被撕裂般的、尖锐的痛楚和巨大的羞愤!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摊混着血色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手痛,而是因为那些如同淬毒匕首般的话语!
“赐金放还”的屈辱……长安的风流韵事……还有……还有那指向他和太白兄的、带着狎昵恶意的揣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最脆弱、最隐秘的神经上!那些市井流言,那些猥琐的臆测,竟将他和太白兄之间那点无法言说的、连他自己都羞于启齿的仰望与悸动,染上如此污浊不堪的色彩!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亵渎的恶心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想冲过去,揪住那些人的衣领,用最刻薄的语言驳斥他们!告诉他们太白兄是何等人物!告诉他们那所谓的“亲密”背后,是他多少小心翼翼的仰望和多少辗转难眠的煎熬!告诉他们……他根本不配……不配与太白兄的名字放在一起被如此谈论!
可他的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喉咙像是被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攥紧的、流着血的拳头,在桌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茶棚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角落里的动静吸引,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穿着不合身月白袍子、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清瘦少年。那几个行商也愕然地住了口,看着桌上那摊血水和碎裂的茶碗,又看看杜甫那副仿佛受了巨大刺激的模样,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解和一丝……看疯子般的嫌恶。
“喂!小子!你……” 络腮胡皱着眉,刚想开口质问。 杜甫却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看也不看满桌的狼藉,更不看那些惊愕的目光,只是死死低着头,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胡乱地将溅湿的月白袍袖攥紧,仿佛要藏起那被玷污的痕迹。然后,他像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受伤小兽,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茶棚,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骡车狂奔而去!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踉跄着,透着一股绝望的仓皇。
“哎!客官!你的茶钱……” 茶棚老板的喊声追了出来。 杜甫充耳不闻,一头扎进了骡车低矮的车厢里,用尽全力拉下了车帘,将外面那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绝。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蜷缩在角落,将那只流血的手紧紧按在胸口,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内衫,也沾染了那件月白外袍的衣襟。尖锐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却丝毫无法掩盖心口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的、更深沉的痛楚和巨大的屈辱。
他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颤抖着抚上肩头那件宽大的外袍。衣料依旧柔软,带着熟悉的松木冷香。可此刻,这气息却不再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得他浑身剧痛。那些市井流言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将这件承载了他所有隐秘悸动和短暂温暖的袍子,也染上了不堪的色彩。
“形影不离……亲密……” “杜家的小郎君……” 那些狎昵的、恶意的揣测,如同毒液,渗入骨髓。
巨大的羞耻和一种灭顶的自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将脸埋进那件带着血迹和松木气息的月白袍子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在黑暗而颠簸的车厢里,绝望地回荡。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柔软的面料,将那一点殷红的血迹,晕染得更大、更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