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历下亭,临着烟波浩渺的大明湖。垂柳如烟,丝绦袅娜,拂过碧玉般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水汽氤氲,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弥漫在亭台楼阁之间。
杜甫站在一株粗壮的垂柳之后,粗粝的树皮硌着他紧贴的脊背。他死死攥着青布行囊的肩带,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骨节凸起如同嶙峋的礁石。行囊里那个小小的楠木盒子,此刻仿佛不是木头,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隔着粗布,沉甸甸地烫灼着他胸口那片最脆弱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起一路积攒的惊涛骇浪——茶棚的污言秽语、撕裂袍子时的自厌、雪夜缝补时的癫狂、额角旧伤的刺痛、以及此刻这灭顶的、名为“近在咫尺”的眩晕感!
隔着摇曳的柳丝,隔着氤氲的水汽,那月白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刻进瞳孔的烙印。李白凭栏而立,澜袍的衣袂被湖风轻轻扬起,勾勒出清癯而挺拔的轮廓。墨色的发丝有几缕挣脱了木簪的束缚,在风中微微拂动。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望着湖心某处出神,又仿佛只是在聆听风拂过水面的声音。那遗世独立的姿态,那融入湖光山色的剪影,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疏阔与……寂寥。
杜甫的呼吸早已紊乱不堪,如同被抛上岸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他想迈步,双脚却像被无形的藤蔓死死缠住,深陷泥沼。他想呼喊,喉咙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连最细微的气音都无法挤出。只能僵立在原地,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巨大的、无声的悸动与恐惧中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那个凭栏而立的月白身影,极其自然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湖面的粼光,垂柳的丝绦,甚至拂过脸颊的微风,都仿佛定格。杜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晰地看到,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仰望、思念、痛苦与隐秘渴望中的脸孔,清晰地撞入他的视野!
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几分疏朗笑意的俊朗轮廓。只是……眉宇间似乎比梁园时更添了几分风霜刻下的痕迹。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柳树后那个呆若木鸡、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清瘦身影。
没有惊愕,没有诧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只有一种……如同早已等候多时、洞悉一切的平静。
李白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疏离笑意的弧度,在看到杜甫的瞬间,如同被春风吹开的涟漪,缓缓地、清晰地加深、上扬。那笑容里,褪去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愉悦,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近乎纵容的暖意。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隔着摇曳的柳丝,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杜甫那几乎要崩溃的惊悸,对着那个僵立如石像的少年,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与熟稔,轻轻招了招手。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如同召唤一只迷失已久、终于归巢的幼兽。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深处炸开!杜甫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屈辱与自厌,在这一个简单的招手动作面前,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瞬间消融、碎裂!
巨大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一个趔趄,几乎要栽倒在地!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指甲深深抠进树皮,才勉强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疯狂拉扯。
他死死盯着那只对他招着的手,盯着李白脸上那清晰无比的、带着暖意的笑容。那笑容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与壁垒。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委屈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汹涌地漫过心田!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他想控制,想在那人面前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可那泪水却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汹涌澎湃,无法遏制。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流言蜚语,顾不得什么屈辱自厌,顾不得什么“乘兴而行”的讽刺!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从柳树后冲了出来!
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又像一个扑向光源的飞蛾。青布行囊在他身后剧烈地晃荡着,里面那个楠木盒子硌得他生疼,却已全然感觉不到。
数十步的距离,如同跨越千山万水。他几乎是扑到了亭子的台阶下,才勉强停住脚步。仰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李白的身影依旧清晰。他就站在几步之上的亭栏边,微微垂着眼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满脸泪痕,衣衫不整,呼吸急促,如同刚从一场巨大的灾难中逃生。
巨大的羞耻感再次袭来,杜甫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咽回那无法抑制的哽咽,身体却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抖得更加厉害。他不敢再看,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破旧的鞋尖。
脚步声。 极其轻缓的脚步声,从亭阶上传来。 带着一种沉稳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一步步靠近。
杜甫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松木冷香的气息笼罩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双脚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那只手并没有像岔路口或梁园那般,去捏他的耳垂,也没有像驿站黑暗中那般,去触碰他的手腕。 那只手,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道,轻轻落在了杜甫因为紧攥行囊肩带而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透过冰凉的皮肤,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杜甫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抬起头,撞进李白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促狭,没有戏谑,没有一丝一毫他预想中的轻视或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静谧湖水般的温柔,清晰地映着他泪流满面的、狼狈不堪的脸。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他嗡嗡作响的耳中,如同拂过心湖的春风:
“小狐狸……” 李白的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目光在他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脸上逡巡,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毫不掩饰的心疼: “……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