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适那碗“赔罪酒”喝得气势磅礴,仿佛要将方才的无心之失连同碗里的酒液一同灌进肚子里。酒碗重重顿在残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抹了一把虬髯,长长舒了口气,带着酒意和释然,看向李白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朴拙的歉意。
李白的歌声也恰好在这时低徊收束。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暮色中,他并未回头,只是屈起的膝盖上,那柄未出鞘的短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旷达的孤寂感如同无形的薄纱,笼罩着他月白的身影。
杜甫抱着空酒坛,心头那点因高适醒悟而起的笑意悄然沉淀。他看着李白沉默的侧影,看着高适带着歉意却依旧豪迈的姿态,袖袋里那块白玉的微凉触感变得格外清晰。独处的渴望并未因方才的插曲而熄灭,反而像被压抑的炭火,在心底闷闷地烧灼。
“达夫兄,” 杜甫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少年人好奇与敬意的笑容,目光转向高适,“方才听兄台提及边塞粮饷盘剥之事,学生心中激愤难平,更有一惑不解。” 他顿了顿,见高适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才继续道,“学生尝读兵书,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粮道被蠹虫所蚀,如血脉不通,纵有千军万马,亦如无根之木。兄台久历行伍,不知可有……化解此等积弊的良策?” 他眼神清澈,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求知若渴的后辈,在向前辈请教军国大事。
这话题,精准地戳中了高适的痒处!他本就对边塞军务有着切肤之痛和满腔抱负,方才被杜甫点醒,正懊恼自己言语莽撞伤了李白,此刻见杜甫如此“虚心请教”,顿时精神一振!那双带着醉意的鹰目瞬间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找到了最忠实的听众。
“哈!子美贤弟,你算问对人了!” 高适一拍大腿,声如洪钟,震得旁边酣睡的寒鸦都扑棱了一下翅膀,“这粮道之弊,根子在长安,流毒在州县!那些层层盘剥的蠹虫,就如附骨之疽!要破此局,非猛药不可!”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用力比划,“其一,当行‘监军御史互察’之法!其二,需设‘直通中枢之密折’!其三……” 他滔滔不绝,将自己胸中酝酿多年的、关于整肃军需、严惩贪墨的构想倾泻而出,全然忘了周遭的暮色与寒风。
杜甫连连点头,脸上挂着全神贯注的、带着钦佩的神情,不时发出“原来如此”、“妙哉”的赞叹,恰到好处地引导着话题深入。他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当高适沉浸在“监军御史”、“密折直奏”这些具体方略中时,一旁沉默的李白,那落寞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李白握着剑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鞘身,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轻响,目光依旧投向远方沉入大地的残阳,仿佛对这关乎国本的激烈讨论兴致缺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机会! 杜甫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刻意的急切,对着高适深深一揖,语气更加恳切:“达夫兄高论,鞭辟入里,令学生茅塞顿开!只是……只是这‘密折直奏’一节,学生愚钝,尚有一二关节未能参透,还望兄台……不吝赐教!”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朝着平台另一侧、一处视野更为开阔、能俯瞰下方河谷的断崖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边视野开阔,兄台指点江山,更显气象!学生也好听得更真切些!”
高适正说到兴头上,被杜甫这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和“崇敬姿态”捧得豪情万丈,哪里会拒绝?他大手一挥:“好!那边说话!” 当即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风,大步流星地就朝着杜甫所指的断崖方向走去,口中犹自滔滔不绝:“……这密折人选,至关重要!需得是……”
杜甫紧随其后,一边做出侧耳倾听状,一边悄悄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倚在原处、望着落日余烬的李白。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亮光,快得如同流星。
两人走到断崖边。深秋的河谷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而冷寂,枯黄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如浪。高适站在崖边,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指点着下方蜿蜒如带的河流和远处模糊的村落轮廓,声如洪钟,将胸中韬略尽情挥洒,仿佛自己已是指点江山的统帅。杜甫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频频点头,目光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平台中央那个月白的身影。
平台中央,李白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高适那洪亮的、充满激情的“军国大计”声浪,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传来。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了然与纵容的弧度。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似乎更清晰了几分。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并未直接看向断崖边那两人,却仿佛穿透了暮色,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频频回望、眼神里藏着小鹿般雀跃与忐忑的青衫少年。
这小狐狸……支开达夫的伎俩,倒是比王屋山那次更“冠冕堂皇”了。 李白无声地笑了笑,眼底那点沉郁的倦意被一种更鲜活、更柔软的兴味取代。他索性不再看落日,微微阖上眼,仿佛在闭目养神,又仿佛在静静等待。
断崖边,高适的宏论终于告一段落。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胸中块垒尽消,豪迈地拍了拍杜甫的肩膀(这次力道依旧不轻):“子美贤弟!如何?可明白了?”
杜甫被拍得身形一晃,连忙稳住,脸上堆起无比真诚的钦佩:“醍醐灌顶!多谢达夫兄教诲!学生……学生还需细细咀嚼其中深意。”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引高适往回走,“风大露重,兄台讲了这许久,嗓子都干了,快回去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他此刻只想赶紧把这位热心的“老师”送回原位,好结束这场精心安排的“调虎离山”。
“哎!不急!” 高适却猛地一摆手,虬髯在晚风中抖动,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幽深的河谷,又投向远处暮霭沉沉的山峦,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说起这地势……方才只顾着讲粮道,倒忘了此地!子美你看!” 他指着河谷一处水流湍急的拐弯,“此地水流回旋,暗礁隐伏,若在两岸设下伏兵,待敌船至此,以强弩火攻,再遣精兵顺流而下截其退路,必成瓮中捉鳖之势!哈哈,此乃绝佳的……咦?”
高适兴奋的“军事推演”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浓眉下的鹰目带着巨大的困惑,看向身旁——身边空空如也!
方才还一脸“求知若渴”、频频点头的杜甫贤弟,此刻竟不见了踪影! 只有清冷的晚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崖边打着旋儿。
高适愕然四顾。暮色渐浓的平台上,只有残碑断石和远处倚石而坐、似乎已睡着的李白。哪还有杜甫那清瘦青衫的影子?
“子美?” 高适疑惑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出很远,却只引来几声寒鸦的聒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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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中央,巨大的残碑投下更深的阴影。李白依旧保持着闭目倚石的姿势,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月白澜袍的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一个身影,如同月下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残碑后方的阴影里溜了出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和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正是杜甫。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开散落的碎石,一点点靠近那个闭目养神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方才趁着高适沉浸在地势推演、背对自己指指点点的刹那,他当机立断,猫着腰,利用残碑和暮色的掩护,一个闪身就溜了回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心惊肉跳。
终于,他停在了李白身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那人俊朗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长睫低垂,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满足感瞬间淹没了所有紧张。他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得来不易的独处时光。只是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着,仿佛要将这静谧的剪影刻进灵魂深处。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杜甫看到李白微敞的领口,裸露的脖颈肌肤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将衣襟拢紧些。指尖带着微颤,缓缓靠近那温热的肌肤……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襟的刹那—— “小狐狸。” 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和慵懒笑意的低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在杜甫耳边响起!
杜甫如同被电击!全身猛地一僵!伸出的手瞬间定格在半空!血液“轰”的一声全部涌向头顶!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那双原本紧闭的、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里面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分明盛满了促狭的、洞悉一切的笑意!正带着一丝戏谑,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僵在半空、进退维谷的手!
“偷溜回来……是想替为兄暖手,还是……” 李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尾音却微微上扬,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杜甫那只僵在空中的手,又落回他瞬间爆红的脸颊和几乎要滴血的耳垂上,“……又想耍什么新的滑头?”
巨大的羞窘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杜甫!他猛地缩回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连脖子都染上了一片绯色。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恨不得立刻化身成风,吹散在这梁园的暮色里。
“我……我……达夫兄他……” 他语无伦次,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巨大的慌乱,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温润得体。
李白看着他这副羞窘欲死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骨节声响。然后,他朝着杜甫伸出了一只手——不是那只惯于执笔写诗的手,而是另一只一直放在膝上、握着剑鞘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摊开在暮色中,掌心向上,带着无声的邀请。
杜甫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羞窘、慌乱、被抓包的惊恐,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难以置信的悸动。
“过来。” 李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目光沉静地锁住他,“风冷。”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杜甫像是被蛊惑了,所有的挣扎和羞怯都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土崩瓦解。他迟疑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去,像只试探的小兽。终于,在距离李白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心跳如鼓,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轻轻地将自己的指尖,搭在了李白微凉的掌心。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温凉肌肤的瞬间—— 李白的手猛地合拢!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一把将杜甫那只微凉的手紧紧包裹、握住!
“啊!” 杜甫低呼一声,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一个趔趄,重心不稳,直直地朝着李白怀里栽倒下去!
预想中撞上冰冷石头的痛楚并未传来。迎接他的,是一个带着松木冷香和温热体温的怀抱!李白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倾倒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臂弯与冰冷的石碑之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杜甫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清晰地感觉到李白坚实的胸膛传来的温热心跳,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背上的手臂的力道,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滚烫的额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这些爆炸性的触感上,世界只剩下这个猝不及防、却又无比坚实的怀抱!
“太……太白兄!”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巨大的惊惶和一种灭顶的羞耻,挣扎着想要直起身。
“别动。” 李白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环着他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他单薄的身体更牢固地嵌在怀抱与石碑之间那方寸之地。“冷。” 他又补充了一个字,仿佛这就是禁锢住怀中这羞窘挣扎的小狐狸的全部理由。
杜甫所有的挣扎瞬间被冻结。他僵硬地靠在李白怀里,脸颊被迫贴着那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擂动。浓烈的、属于李白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带着酒意、墨香和一种旷野长风般的清冽,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巨大的羞耻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可身体深处却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贪恋这份温暖的软弱。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抖一下,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滚烫的血液在全身疯狂奔流,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巨大的冲击和陌生的悸动点燃、融化。
暮色四合,月光清冷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巨大的汉家残碑上投下一道亲密无间、牢不可破的剪影。远处断崖边,高适那洪亮而困惑的呼喊声,还在暮色中回荡:
“子美!杜子美!你小子钻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