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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照

飘然思不群

高适那洪亮而困惑的呼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在浓重的暮色里激起几圈微澜,随即被梁园故台无边的寂静吞没。断崖边的风更冷了,卷着枯草碎叶扑打在脸上,带着深秋的萧瑟。

杜甫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拥抱彻底定住了魂魄。他僵硬地嵌在李白坚实温热的怀抱与冰冷粗粝的残碑之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紧紧捆缚的木偶。脸颊被迫紧贴着那月白澜袍下微微起伏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如同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奔流,冲撞着四肢百骸。那属于李白的气息——清冽的松木冷香混合着淡淡的梨花白酒气,以及一种旷野长风般的、独一无二的疏阔感——霸道地钻入他的鼻息,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巨大的羞耻感如同烈火燎原,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烧得他脸颊滚烫,耳垂更是如同滴血。可身体深处,一种陌生的、贪恋这坚实温暖的软弱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住他试图挣扎的理智。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连眼睫都不敢颤动一下,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那滚烫的羞耻与隐秘的贪恋在体内激烈交战,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在这冰火两重天中化为灰烬,或是……彻底融化。

环抱着他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热的体温,稳稳地圈住他单薄的身躯,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李白的下颌似乎轻轻蹭了蹭他头顶柔软的发旋,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然后,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后的慵懒沙哑,贴着杜甫的头顶响起,清晰地传入他嗡嗡作响的耳中:

“达夫嗓门虽大,眼神却钝。” 李白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恶劣的促狭,“他寻不到你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瞬间解开了杜甫被羞耻感冻结的思维!一个清晰得令他头皮发麻的认知轰然炸开——太白兄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是故意引开达夫兄!知道自己是偷溜回来!甚至……可能连自己刚才那点想替他拢衣襟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而他,就这样配合着,甚至主动地……将自己圈进了怀里!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羞愤,瞬间压倒了所有旖旎的贪恋!杜甫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挣扎起来!他用力推搡着李白坚实的胸膛,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恼和慌乱而变了调,带着浓重的哭腔:

“放……放开!太白兄你……你岂能……岂能如此!” 他语无伦次,挣扎得毫无章法,像只落入陷阱、徒劳扑腾的幼兽。

“别动。” 李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手臂收得更紧,如同铁箍,轻易镇压了杜甫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杜甫滚烫的耳廓,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却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风大。你抖得厉害。”

杜甫所有的挣扎戛然而止。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几乎灭顶的羞耻——他的身体,竟真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深秋的寒意,还是因为这巨大的冲击。这被对方清晰感知并点破的颤抖,比任何禁锢都更让他无地自容。他绝望地停止了挣扎,将滚烫的脸更深地埋进李白温热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羞耻的窥探。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巨大委屈和自厌的呜咽。

李白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环抱着的手臂,力道似乎放柔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强势的安抚。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杜甫靠得更舒服些,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最凛冽的寒风。下颌依旧轻轻抵着杜甫的发顶,目光投向平台远处,断崖边那个魁梧的身影还在徒劳地四顾呼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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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断崖边高适的呼喊声终于带上了浓浓的挫败和担忧。

“子美!杜子美!你小子再不吭声,老子可要放火烧山了!” 高适的声音穿过暮色,带着几分焦躁的玩笑意味,却也透出真切的关心。他似乎放弃了徒劳的搜寻,魁梧的身影带着风,大步流星地从断崖方向折返,朝着残碑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碎石被踩踏的咯吱声。 杜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方才那点沉溺在羞耻与奇异温暖中的恍惚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李白怀里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弄皱的青色襕衫,手指都在哆嗦,脸上红潮未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根本不敢看李白,更不敢看向正大步走来的高适。

李白倒是不慌不忙。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甚至还抬手掸了掸月白澜袍上沾染的尘土,姿态闲适得仿佛刚才只是倚着石碑打了个盹。他看着杜甫那副惊慌失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子美贤弟!你小子!” 高适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丝终于找到人的释然和薄怒,“钻哪个老鼠洞里去了?害得愚兄好找!嗓子都喊劈了!” 他大步走到近前,锐利的鹰目在杜甫通红的脸颊、慌乱躲闪的眼神和明显凌乱的衣襟上扫过,浓眉习惯性地拧起,带着巨大的狐疑,“你这脸……怎么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这衣裳……跟人打架了?” 他一边问,一边狐疑地看向旁边气定神闲的李白。

“没……没有!” 杜甫的声音陡然拔高,尖细得有些失真,带着浓重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学生……学生方才……方才内急!去……去那边林子里方便了!” 他胡乱指向平台边缘一片黑黢黢的杂木林,眼神闪烁,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方便?” 高适显然不信,目光如炬,在杜甫明显不自然的神态和李白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悠然表情之间来回扫视。他嗅了嗅空气,似乎想捕捉点什么蛛丝马迹,最终只闻到深秋草木的清气和李白酒后淡淡的气息。他挠了挠虬髯,浓眉纠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抓不到实质的把柄。

“咳,” 李白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对峙。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疏朗笑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开:“达夫,喊得嗓子冒烟了吧?正好,子美方才还念叨着要寻个避风处落脚。这荒台夜冷,不宜久留。我记得离此不远,驿道旁有一处还算干净的驿站。” 他目光扫过杜甫依旧泛红的耳垂,又补了一句,带着一丝促狭,“子美,你说呢?”

“是……是!驿站!对!去驿站!” 杜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不敢与李白有丝毫接触。

高适看看李白,又看看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杜甫,最终只能将满腹狐疑化作一声粗重的鼻息。“哼!也罢!再待下去,骨头缝都要被这邪风吹透了!走!” 他一挥手,率先转身,大步朝着平台下方走去,靛蓝色的劲装背影在暮色中依旧带着风风火火的豪迈,却也透着一丝“这事没完,回头再问”的执拗。

李白看着高适的背影,唇角笑意加深。他转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杜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少年羞窘欲死的模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和一丝得逞的兴味。

“还不走?” 李白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暖意,“小狐狸,再磨蹭……达夫兄怕是真的要放火了。”

“小狐狸”三个字,如同烧红的针,再次精准地刺在杜甫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猛地一哆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撞进李白那双盛满了笑意的星眸里。巨大的羞愤瞬间涌上,他狠狠瞪了李白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控诉、委屈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纵容着的娇嗔。随即,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下头,再不敢看对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跌跌撞撞地朝着高适离开的方向追去,脚步慌乱得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李白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愉悦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散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满足。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月色下的梁园故台,整了整微敞的衣襟,迈开长腿,步履从容地跟了上去。月白的袍角在夜风中轻扬,如同追逐着前方那道慌乱青影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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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旁的驿站简陋而冷清。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间通铺大屋,几张硬板床铺,便是全部。

高适显然还在为“子美失踪事件”耿耿于怀。他一边用粗布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一边用鹰隼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坐在角落床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杜甫。杜甫正襟危坐,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仿佛要将那粗布裤子看出两个洞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高适探究的目光和另一边床铺上,李白那带着笑意的、若有若无的注视,如同两把无形的刷子,反复刷过他滚烫的神经。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拼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用力绞紧了衣角。

“子美,” 高适终于忍不住,粗声粗气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老实说,方才在台上……”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是不是太白兄欺负你了?” 他直指核心,语气带着一种兄长护短的笃定。

杜甫猛地一颤,如同被踩了尾巴!他几乎要从床铺上弹起来!巨大的羞窘和慌乱瞬间冲垮了强装的镇定,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潮“轰”的一下再次席卷而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地看向高适,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床铺上那个正支着一条腿、好整以暇看书的月白身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欺负?” 李白放下手中的书卷(那书卷似乎根本没翻过几页),抬起眼,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坦荡地迎向高适,“达夫此言差矣。为兄不过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杜甫爆红的耳垂和绞紧的手指,“……见子美衣衫单薄,冷得发抖,好心借他……披了会儿外袍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眼神却带着促狭的钩子,精准地勾向杜甫。

“披……披外袍?!” 高适浓眉一挑,锐利的目光在杜甫身上那件单薄的青衫和李白身上那件明显厚实的月白澜袍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写满了“你当我傻?”的质疑。

杜甫只觉得眼前一黑!太白兄这解释……简直是火上浇油!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巨大的羞愤和一种被反复戏弄的委屈感瞬间涌上眼眶!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学生……学生出去透透气!”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哭腔,根本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房门!单薄的青衫背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带着一股悲愤欲绝的决绝。

“哎?子美!” 高适愕然地喊了一声,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又看看旁边一脸“无辜”实则眼底笑意更浓的李白,浓眉拧成了麻花。他挠了挠自己光亮的脑门,粗声嘟囔:“这……这都什么事儿啊?披个外袍能红成那样?跟被火燎了似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今晚这气氛,比梁园故台的寒风还要诡异几分。

李白没有理会高适的嘟囔。他听着门外杜甫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院中,唇角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眼底一抹深邃的温柔。他重新拿起书卷,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那逃入夜色中的单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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