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故台的寒风似乎也被那坛开封的梨花白驱散了几分。三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巨大残碑下席地而坐。粗粝的石面冰凉,铺上随身携带的毡垫,倒也勉强隔了寒气。高适小心翼翼地将那瓶釉色温润的青瓷梨花白放在三人中间,如同供奉着稀世珍宝。杜甫从行囊里取出三只粗陶大碗——那是他特意准备的。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注入粗陶碗中,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深秋草木的清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将这荒芜之地也熏染出几分暖意。
“来!第一碗!” 高适率先端起他那碗酒,虬髯上沾着晶莹的酒珠,声音洪亮如钟,“敬这梁园故地!敬……他娘的还能活着相聚!” 他眼中豪情万丈,仰头便是一大口灌下,喉结滚动,一线酒液顺着虬髯滑落。
李白朗笑一声,也端起碗,姿态疏阔:“敬故台残阳!敬吾辈未冷的意气!” 他饮得从容,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杜甫连忙双手捧起自己面前的碗,学着他们的样子,郑重地饮下一小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带来熟悉的刺痛感,却也点燃了胸中久违的暖意。他放下碗,目光悄悄落在李白身上。数月不见,太白兄眉宇间似乎添了些许风霜,那双总是盛着星河的眸子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被深藏起来的倦怠。这细微的变化,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杜甫心上。
酒过三巡,腹中暖意升腾,话匣子便也打开了。高适抹了一把虬髯上的酒渍,浓眉渐渐拧紧。他猛地一拍大腿,粗陶碗都震得晃了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愤懑:
“太白兄!子美贤弟!你们是不知道!如今这世道,真他娘的憋屈!” 他双眼圆睁,如同喷火的铜铃,“朝堂之上,尽是些蝇营狗苟之徒!溜须拍马者青云直上,实干忠直之辈寸步难行!老子在边塞,亲眼看着将士们浴血沙场,粮饷却被层层盘剥!那帮蠹虫,坐在长安的金殿里,喝着琼浆玉液,可曾想过边关将士的饥寒?!可曾想过……”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如同滚雷,震得残碑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手在空中用力挥舞,仿佛要将眼前无形的敌人撕碎。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的李白脸上。
“高兄慎言!” 杜甫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低呼一声。他看到高适提及“长安金殿”时,李白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双深邃的眼眸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方才饮酒时那份疏朗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如同冰封火山般的沉郁与……痛楚。
赐金放还!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杜甫的心尖!他几乎能感受到太白兄此刻心中翻涌的屈辱与不甘!达夫兄这口无遮拦的控诉,每一句“金殿”、“蠹虫”,都像一把钝刀,在太白兄那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反复切割!
不能让达夫再说下去了! 不能让太白兄沉溺在这无边的痛苦回忆里!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杜甫!他几乎是闪电般出手!甚至顾不得礼仪,一把抓过放在三人中间的酒坛!那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达夫兄!” 杜甫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突兀的欢快,瞬间盖过了高适愤怒的咆哮,“酒都凉了!快!满上满上!如此佳酿,岂能辜负!”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起那沉重的酒坛,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毫不犹豫地、哗啦啦地朝着高适那只几乎空了的粗陶碗里倾倒下去!琥珀色的酒液瞬间注满了大碗,甚至溢出了些许,溅湿了高适的衣襟。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过于殷勤的倒酒,让高适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愕然地张着嘴,看着杜甫那张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再看看自己那被硬生生灌满、几乎要溢出来的酒碗,浓眉纠结,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愤懑气势,被杜甫这“一坛冷水”当头浇下,硬生生憋了回去。
气氛骤然一滞。 唯有酒液汩汩注入碗中的声音格外清晰。
李白也被这动静惊动,缓缓抬起头。他看向杜甫。杜甫正专注地倒酒,侧脸线条紧绷,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副如临大敌、生怕酒倒得不够快的模样,带着一种笨拙又无比真切的焦急。
李白的目光与杜甫匆匆瞥来的眼神在空中相遇一瞬。杜甫眼中那份清晰的担忧、急切,以及“求你别问了”的无声恳求,如同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淌过李白被冰封的心湖。他眼底那浓重的沉郁和痛楚,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去、消散。一丝极淡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春冰初绽,缓缓地、缓缓地在他唇边漾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被杜甫“遗忘”的酒,对着杜甫的方向,无声地、极其轻微地举了举碗沿。那眼神里,有洞悉,有安抚,更有一丝……被妥帖收藏的暖意。
杜甫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和那个细微的动作,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紧张感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和隐秘的欢喜。他手一抖,酒坛差点脱手,慌忙稳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无事发生”的、有点僵硬的笑容,转向高适:“达……达夫兄,请!”
高适看看自己那碗满得快溢出来的酒,再看看李白脸上那重新浮现的、虽然淡却真实的笑意,最后目光落在杜甫那副强装镇定、眼神却还在偷偷瞟向李白的模样,浓眉下的鹰目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他挠了挠自己浓密的虬髯,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慷慨激昂的控诉会换来这么一碗“惩罚性”的满酒。
他端起那碗沉甸甸的酒,狐疑地看了杜甫一眼,又看了看李白,最终把那点没想明白的憋闷连同满碗的梨花白,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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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将梁园故台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寒鸦归巢,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过黑色的剪影。酒坛已空,三个粗陶大碗歪倒在残碑旁。
高适酒意最酣,魁梧的身躯靠在冰冷的石碑上,鼾声如雷,虬髯上还沾着晶莹的酒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李白倚着另一块断石,月白澜袍沾染了尘土,墨发被风吹得微乱。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望着天边那轮巨大的、沉向地平线的落日,眼神悠远,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和旷达。那沉郁之色已被酒意和眼前苍茫的暮色冲淡了许多。
杜甫收拾着散落的行囊和空酒坛。他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酣睡的高适和凝望远方的李白。当他抱着空酒坛经过高适身边时,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杜甫吓了一跳,差点把酒坛摔了。定睛一看,高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锐利的鹰目此刻带着七八分酒意,却依旧炯炯有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巨大的困惑。
“子美贤弟……” 高适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不解,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沉默望天的李白,又指了指自己,“你方才……为何打断愚兄?我正说到那些蠹虫可恶之处,正要与太白兄好好痛骂一番!你倒好,一坛酒差点扣我头上!”
杜甫被他问得一滞,脸上瞬间又有些发热。他看着高适那坦荡又困惑的眼神,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位达夫兄,勇武豪迈,诗才横溢,胸襟如大漠般开阔,可偏偏在这等体察人心幽微之处,迟钝得如同……如同他腰间那把百炼精钢的横刀!
“达夫兄……” 杜甫叹了口气,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对牛弹琴”的无奈,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白那落寞的侧影,“太白兄他……为何离京?为何来此梁园散心?你方才那些话,句句不离长安,不离金殿……无异于……无异于在他心口尚未结痂的伤处……” 他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用了最直白的比喻,“……撒盐啊!”
“撒盐?” 高适浓眉紧锁,虬髯抖动,似乎更困惑了。他顺着杜甫的目光看向李白,看着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清瘦的背影,浓眉下的眼睛眨巴了几下,仿佛在努力消化杜甫话中的含义。他回想自己刚才那些激昂的控诉,再想想李白被“赐金放还”的遭遇……那金殿上的蠹虫,那令人愤懑的世道,岂非正是将太白兄排挤出来的根源?
“轰——!” 如同醍醐灌顶!高适那双被酒意熏染的鹰目瞬间瞪得溜圆!巨大的明悟和随之而来的懊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他一拍自己光亮的脑门(虬髯覆盖不到的地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 他懊恼地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悔恨,“愚兄……愚兄这脑子!光顾着自己痛快嘴了!竟……竟忘了这茬!” 他猛地看向杜甫,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有懊恼,有感激,更有一种对眼前这心思细腻的少年刮目相看的惊奇,“子美贤弟!多亏有你!愚兄……愚兄真是个粗胚!不解……不解……” 他“不解”了半天,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迟钝,最终只能重重地、带着歉意和感激地拍了拍杜甫的肩膀(这次力道收敛了许多),“……是个莽夫!对!就是个莽夫!”
看着高适那副恍然大悟又追悔莫及、恨不得捶胸顿足的憨直模样,杜甫心头最后那点无奈也化作了忍俊不禁。他抿了抿唇,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眼中却已盛满了清澈的笑意。这位达夫兄啊……当真是……
“达夫兄赤诚坦荡,乃真豪杰!” 杜甫忍着笑,语气真诚地宽慰道,“只是……有时这心思,若能再……再绕个弯儿,便更好了。” 他含蓄地点到即止。
高适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了两声,显然也觉得自己这“铁骨铮铮的直性汉子”(他心中对自己的定位)在“绕弯儿”这方面,确实有点……力不从心。他看向李白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歉意,又端起自己面前不知何时被杜甫重新斟满的酒碗(杜甫眼疾手快),对着李白的方向,带着十二分的诚意,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仿佛要用这碗酒,冲刷掉自己方才的无心之失。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液,涂抹在汉家残破的台基和三人身上。李白不知何时已转过身,他背靠着冰冷的断石,屈起一条腿,姿态疏阔而落寞。他手中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柄尺余长的、装饰简朴的短剑。剑未出鞘,只是横在膝上。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心那轮初升的、清冷的下弦月。夜风拂过他微乱的发丝和月白的衣袂。然后,他低沉的、带着酒意和一种穿透千古寂寥的歌声,缓缓响起,并不激昂,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之上: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歌声苍凉而雄浑,仿佛将边塞的朔风、关山的冷月、无尽的征途都融入了这低吟浅唱之中。没有愤懑,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沧桑后的旷达与……无边无际的孤独。
杜甫抱着空酒坛,静静地站在暮色里。他看着李白在月光下歌唱的侧影,看着高适因那歌声而陷入沉默、虬髯微颤的侧脸。晚风吹动他单薄的青衫,心口那枚紧贴的玉佩碎片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袖袋里那块带着缺痕的白玉也仿佛微微发烫。
方才因高适莽撞而起的波澜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浩渺的情绪。他听着那穿透时空的歌声,看着眼前这两个与他命运交织、性情迥异却又同样璀璨的灵魂,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如同温热的泉水,悄然漫过心田。
他微微低下头,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