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故地,深秋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昔日汉家宫阙的断壁残垣,在萧瑟的枯草和盘旋的寒鸦映衬下,更显苍凉。高大的平台遗址默然矗立,石缝间爬满了枯黄的苔藓。风卷着残叶和沙尘,掠过空旷的台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杜甫站在平台边缘,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青色襕衫。寒风灌进领口,带来刺骨的冰凉,却丝毫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他不停地踱步,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罗盘,死死锁着通往这荒台唯一的那条蜿蜒小径。每一次风卷草动,每一次飞鸟掠过,都让他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下。
怀里,那瓶贴着心口存放的、盛在紫檀木匣中的梨花白,透过层层布料,传来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却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熨烫着他焦灼的等待。太白兄……他来了吗?路上可还顺利?他……他可还记得那晚汴水河畔的狼狈?可还记得岔路口那……那指尖的微凉?
就在这望眼欲穿、心绪翻腾如沸的当口——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剧烈收缩的瞳孔!
小径的尽头,枯黄的草浪被风分开。一袭熟悉的月白澜袍,在深秋灰暗的天幕下,如同一道破开混沌的清光!墨黑的长发未束,随风肆意飞扬,几缕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竹,步伐从容,踏着荒草碎石而来,仿佛这萧瑟的梁园故地,不过是他信步闲庭的后院。
是李白! 真的是他!
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要将灵魂都点燃的狂喜,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杜甫所有的堤防!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呼吸骤停!周遭呼啸的风声、盘旋的鸦鸣、荒草的呜咽……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远去、湮灭!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踏着荒芜、披着天光、朝他走来的身影!
“太……太白兄!” 一声嘶哑的、带着破音的呼喊,如同离弦之箭,不受控制地冲出了杜甫的喉咙!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喜悦和无法言说的思念,穿透了凛冽的寒风,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平台上!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矜持!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看到了归巢的雏鸟,朝着那个身影,不顾一切地奔跑过去!脚下的碎石枯草绊得他踉踉跄跄,青色襕衫的下摆被荆棘勾住也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个人!心中只有那喷薄欲出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欢欣!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李白被风吹乱的鬓角,看清他唇角那抹熟悉的、带着疏朗笑意的弧度,看清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狂奔而来的、狼狈又狂喜的身影!
“子美!” 李白也看到了他,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张开双臂,如同迎接倦鸟归巢。
就在杜甫即将一头撞入那个等待了无数日夜的怀抱的刹那——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理智猛地回笼!他硬生生地在距离李白几步之遥的地方刹住了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脸上滚烫得如同火烧,一路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红晕。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方才狂奔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巨大的窘迫和无处安放的激动。
“太……太白兄!”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未褪尽的狂喜,努力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李白看着他这副从狂喜的云端瞬间跌入羞窘尘埃的模样,如同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变脸戏法。他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酣畅淋漓,带着洞悉一切的促狭和浓浓的、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大步上前,没有如杜甫预想般给他一个拥抱,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带着熟悉的力道,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捏了捏杜甫那早已红得滴血的耳垂!
“小狐狸!” 李白的笑声在山风中回荡,带着热气喷在杜甫敏感的耳廓上,“数月不见,这迎接为兄的架势……倒比那汴水的梨花白还要烈上三分!”
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那冰凉的、带着电流的触感!那促狭的、带着无尽宠溺的称呼“小狐狸”! 所有刻意压抑的记忆和情感,在这一捏之下,轰然复苏!巨大的羞耻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却又被纵容着的甜蜜感,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将杜甫淹没!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破碎的咕哝声。
看着杜甫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羞窘模样,李白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再逗他,收回手,目光扫过杜甫怀中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紫檀木匣),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行了,” 李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多了几分温和的安抚,“风大,先寻个避风处。达夫那厮……” 他顿了顿,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动静,随即无奈地摇摇头,带着一种笃定的纵容,“怕是又不知被哪处酒旗勾了魂,或是路见不平拔刀耽搁了。不必等他,我们……”
就在李白话音未落,那个“先走一步”的“先”字还悬在唇边的刹那——
“哈哈哈!李太白!杜子美!你们两个没义气的!竟敢撇下老子吃独食?!”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带着粗豪笑意和浓重不满的咆哮,裹挟着滚滚烟尘,猝不及防地从平台另一侧的陡坡下冲天而起!声浪之大,震得枯树上的寒鸦都扑棱棱惊飞一片!
杜甫脸上的羞红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愕然的苍白!他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陡坡边缘,尘土飞扬中,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攀爬上来!靛蓝色的劲装沾满了草屑泥土,标志性的浓密虬髯上挂着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是高适高三十五又是谁?!
他动作矫健,三两下便跃上平台,蒲扇般的大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带起一片烟尘。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正喷着“怒火”,死死地瞪着几步开外的李白和杜甫,尤其是看到杜甫还红着脸、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挨在李白身边时,那“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好哇!被我抓个正着!” 高适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带着一股刚猛的风,目标直指李白,“李太白!说好的梁园三友!你倒好!先跟子美贤弟在这荒台之上……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逡巡,尤其是杜甫那依旧泛红的耳垂。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计划再次破产的巨大失落感,瞬间攫住了杜甫!他看着高适那如同神兵天降般的身影,听着他那震耳欲聋的控诉,只觉得眼前一黑,方才那点独处的狂喜和旖旎心思,瞬间被砸得粉碎!嘴角那点强装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李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捉奸”场面弄得哭笑不得。他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高适,再看看身边瞬间石化、一脸“天塌地陷”表情的杜甫,无奈地扶了扶额。就在高适那只带着千钧“怒火”和惯性的、准备重重拍向李白后背泄愤的巨掌即将落下之际——
杜甫几乎是出于本能!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他猛地一个侧身,再次精准地、如同护食的小兽般,挡在了李白身前!同时,他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面免死金牌,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带着巨大的求生欲:
“达夫兄息怒!息怒!看!酒!梨花白!太白兄特意带来……给……给达夫兄赔罪的!” 他语速飞快,眼神真诚(至少努力显得真诚)无比地看向高适。
那紫檀木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醉仙居”的印记清晰可见。 高适疾冲的身形猛地顿住!那只蓄满力气的手掌悬在半空。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聚焦在杜甫高举的木匣上,尤其是闻到那透过木匣缝隙隐隐飘散出来的、熟悉的清冽酒香时,眼中的“怒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转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梨花白?!” 高适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他一把抢过杜甫手中的木匣,动作快如闪电,粗壮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那瓶釉色温润、封着红泥的青瓷酒瓶瞬间暴露在阳光下,瓶身上那个飘逸的“李”字印痕清晰无比!
“哈哈!好酒!好兄弟!” 高适瞬间眉开眼笑,仿佛刚才的“兴师问罪”从未发生。他一手宝贝似的捧着酒瓶,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的热情和熟稔,极其自然地、重重地拍在了……李白的肩背上!
“砰!” 那一下力道十足,拍得李白身形一晃,无奈地苦笑摇头。
高适却浑不在意,他豪迈地大笑着,举起酒瓶对着阳光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荡漾出诱人的光泽,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呼啸的寒风:
“梁园三友!酒逢知己!今日!定要不醉不归!哈哈哈哈!”
爽朗豪迈的笑声在空旷荒凉的梁园故台上回荡,惊飞了最后几只寒鸦。
杜甫僵在原地,看着被高适重重拍打、无奈苦笑的李白,再看看高适怀中那瓶自己珍藏了数月、本想与太白兄独酌的梨花白……嘴角那点强装的笑容终于彻底垮掉。
他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听着高适那震耳欲聋的笑声和李白无奈的叹息,一种巨大的、熟悉的无力感和……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酸涩,再次悄然爬上心头。
完了。 这坛酒…… 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