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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客有约

飘然思不群

朔风渐紧,卷着枯叶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光阴流逝的脚步。陋室寒窗,一盏油灯熬瘦了灯芯,昏黄的光晕在杜甫清瘦专注的侧脸上跳跃。案头堆叠的书籍几乎要将他淹没,竹简、帛书、新抄的策论,墨迹未干的习作……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页的霉味和新鲜墨汁的涩香。

杜甫端坐如松,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有根无形的弦在支撑着他。他正对着一篇艰深晦涩的《盐铁论》注疏,眉峰微蹙,薄唇紧抿,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字里行间反复雕琢。指尖因用力握着笔杆而微微泛白,偶尔遇到难解处,他会停下,用指腹用力揉搓着眉心,留下一点淡淡的墨渍,随即又埋首下去,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灯花“噼啪”爆开一朵。 他猛地回过神,才觉脖颈僵硬酸痛。目光从书卷上移开,下意识地瞥向案角——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打磨得温润光滑的旧楠木盒子。盒盖紧闭,却像一个无声的漩涡,瞬间吸走了他所有强装的专注。

秋日梁园之约……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汹涌的涟漪,冲散了所有佯装的镇定。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悸动猛地攫住了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放下笔,像做贼般飞快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无人打扰,这才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木盒。

盒内,两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静静躺着。上面那方墨色更新,是《赠李白》:“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下面那方纸页已略略泛黄,是《春日忆李白》:“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两首诗,如同两颗沉默却滚烫的心脏,承载着他所有隐秘的仰望、相知的狂喜与离别后的刻骨思念。

指尖轻轻拂过《赠李白》的纸面,仿佛能触摸到写下“飞扬跋扈为谁雄”时,那份深沉的牵挂与隐隐的嗔怪。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岔路口夕阳下,那人促狭的笑意,和指尖捏过耳垂时那冰凉的、带着电流的触感……脸颊瞬间又隐隐发烫起来。

“达夫兄……” 杜甫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高适那虬髯戟张、豪迈大笑的身影,那双锐利坦荡、总能轻易搭上太白兄肩背的大手,清晰地跃入脑海。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敬意与不甘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

他不要做那个只能仰望、只能被护在羽翼下的“小狐狸”!他更不要做那个在达夫兄面前,只能靠“耍滑头”才能短暂独占太白兄目光的可怜虫!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太白兄身边!以诗才,以学问,以能与他们并肩论道的风骨!

这念头带着近乎灼烧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方才的旖旎心思。他猛地合上木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仿佛将所有的软弱和眷恋都重新锁回盒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剑锋。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再次扑向那堆艰涩的书卷!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用力,仿佛要将那些深奥的义理、那些精妙的策论,连同那份不甘人后的决心,一同刻进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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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和墨迹的叠加中,如同汴河之水,无声流淌。窗外的景象悄然变换。庭中那几株秋菊早已凋零殆尽,枯枝在寒风中瑟缩。几场寒雨过后,天空变得格外高远澄澈。终于,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杜甫推开门扉,惊喜地发现院中老槐树的枝丫上,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下霜了! 杜甫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离约定的日子,更近了!

自那日起,一种隐秘而焦灼的期待感,如同藤蔓般缠绕着杜甫的日常。他依旧埋首书卷,笔耕不辍,只是那专注的眉宇间,总在不经意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与恍惚。

他开始频繁地计算日子。案头多了一张小小的、自制的简陋历纸。每过一天,他便用朱笔在对应的日子上重重划去一道。那一道道鲜红的印记,如同通往梁园路上的一个个路标,每划去一道,心头的雀跃便鼓胀一分。

他开始整理行囊。那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青色襕衫被他翻出来,挂在床头通风处,手指无意识地抚平每一丝细微的褶皱。几卷他反复修改、自认为最得意的诗稿被精心挑选出来,用素色的布帛仔细包好。他甚至还跑到集市,用省下的铜钱买了一小包上好的松烟墨锭——太白兄惯用的那种。

每一次整理,每一次摩挲那些即将带往梁园的物件,指尖仿佛都带着电流。想象着重逢的场景——是在落满黄叶的梁园故台?还是在某家临水的酒肆?太白兄会是什么模样?是依旧疏狂不羁,还是多了几分沧桑?他会如何评价自己这些日子苦思的新作?达夫兄定然也在,他定会豪迈地拍着太白兄的肩膀,而自己……自己这次一定要……

思绪每每飘飞至此,杜甫便觉脸颊微热,心跳加速。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再次扑向书卷,仿佛只有更深的沉浸,才能稍稍平息这等待的煎熬与甜蜜的焦灼。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初冬的薄云,在冰冷的窗棂上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斑。杜甫正对着《庄子》中一段关于“逍遥游”的玄奥论述苦思冥想。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陋巷的沉寂,最终停在了他的院门外。

“杜子美!杜子美先生可在家?” 一个陌生的、带着旅途风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杜甫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扉!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厮,风尘仆仆,手中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硬物。

“先生可是杜子美?” 小厮恭敬地问。

“正是晚生。” 杜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厮将手中的包裹递上:“这是我家主人命小人日夜兼程送来的。主人说,梁园之期将近,此物……或可助先生旅途解闷。” 说完,也不多言,行了一礼便翻身上马,匆匆离去。

杜甫捧着那沉甸甸、带着陌生人手温的包裹,站在冰冷的门槛内,心鼓如雷。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一层层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做工颇为考究的紫檀木匣。匣盖打开——

一股清冽的、带着松木冷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匣内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之上,端端正正地躺着一个青瓷酒瓶!瓶身线条流畅,釉色温润如雨后天青,瓶口封着红泥,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个飘逸的“李”字印痕!

梨花白! 是汴水河畔“醉仙居”的梨花白!

杜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死死地盯着那青瓷酒瓶,盯着瓶身上那熟悉的温润光泽,盯着那个飘逸的“李”字。眼前瞬间模糊了,汴水酒肆那晚的辛辣灼烧、狼狈依偎,岔路口夕阳下那冰凉的指尖触碰和促狭的低语……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心防!

太白兄! 是太白兄! 他记得!他记得那晚自己逞强醉酒的模样!他甚至……甚至送来了这“助旅途解闷”的酒!这哪里是解闷?分明是无声的纵容!是穿越千山万水的、带着促狭暖意的回应!是那句“小狐狸”在纸外的延续!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被彻底珍视的暖流,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灌满了四肢百骸!杜甫只觉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眼眶热得发烫。他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匣,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将滚烫的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青瓷瓶壁上。那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点燃了心口最炽热的火焰。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北风依旧凛冽,天空高远。然而在他眼中,那铅灰色的冬云仿佛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撕开了一道口子,泄下万丈金光,直通向南方的梁园!

“快了……就快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哽咽,更带着无法抑制的、近乎颤抖的狂喜。指尖用力摩挲着那冰凉的青瓷瓶身,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那个月白的身影,触碰到即将到来的、盛满了诗酒、知己和无限可能的梁园之约。

案头,那张小小的历纸上,最后几个未被朱笔划去的日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跳跃的火焰,灼灼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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