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泉山的飞瀑流泉最终在三人酣畅的笑语和汗水中定格为记忆深处一道清亮的印记。高适如愿以偿第一个登顶,虬髯在猎猎山风中飞扬,豪迈的笑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杜甫虽未再耍“心机”,却也凭着一股倔强劲儿紧随李白之后抵达峰顶。当三人并肩立于绝巅,俯瞰脚下苍茫云海、蜿蜒如带的河流,那一刻,天地浩荡,胸中块垒尽消,唯有长风入怀的快意。
然而,聚散终有时。
行至齐鲁边界的一个岔路口,官道在此分道扬镳。一条向东,通往高适将要赴任的某处军镇;一条向西,则是李白准备去寻访的故人隐居之地;而杜甫,则需折返向北,返回暂居之地,静候秋日梁园之约。
日头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旁的老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离别的气息。
高适率先勒住马缰。他依旧是那副豪气干云的模样,虬髯戟张,眼神锐利如鹰,对着李白和杜甫重重一抱拳,声音洪亮,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太白兄!子美贤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今日就此别过!待秋高气爽,梁园再会!届时,定要不醉不归!” 他目光扫过杜甫,又补了一句,带着兄长般的豪爽,“子美,下次可不许再耍滑头!定要真刀真枪地比一场脚力!”
杜甫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润得体的笑容,对着高适深深一揖:“达夫兄一路珍重!秋日梁园,学生定当恭候,与兄痛饮!” 语气真诚,姿态恭谨,全然不见半分王屋山上的“狡黠”。
高适满意地哈哈大笑,又用力拍了拍李白结实的手臂:“太白兄,保重!” 随即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那匹健壮的枣红马长嘶一声,驮着他魁梧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踏着滚滚烟尘,朝着东方的官道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马蹄声的余韵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喧闹与豪情,随着那蓝色的劲装身影一同远去了。岔路口只剩下李白与杜甫两人,以及两匹静静伫立的瘦马。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放轻了脚步。
李白侧过头,看向身旁马背上的杜甫。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而略显单薄的线条。他依旧微微低着头,保持着目送高适离去的姿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那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子美。” 李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惯常的清朗,却似乎比平日低沉了一丝。
杜甫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缓缓抬起头,转向李白。脸上那面对高适时的温润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眼神里却已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般的迷离。他看着李白,看着他在夕阳下俊朗依旧、却染上离别暖光的轮廓,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头那被强行压下的、名为不舍的藤蔓,瞬间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太……太白兄。”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轻颤,努力维持着平稳,“您……您也一路珍重。”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这最寻常的一句。他知道,太白兄如云中鹤,从来不会为任何一处风景、任何一个人长久停留。挽留是徒劳,更是亵渎。
李白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强装的平静下那掩饰不住的、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的依恋与不舍。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紧攥着缰绳、指节已然发白的手指。一种熟悉的、带着暖意和微微酸楚的柔软情绪,如同汴水春潮,再次无声地漫过心田。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告别时的拱手,也不是平日戏谑的轻敲。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轻轻落在了杜甫的脸颊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熨帖感,精准地捏了捏杜甫那小巧的、此刻正微微发烫的耳垂!
动作快如闪电,又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杜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被触碰的地方!那一点微凉的指尖触感,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他心头炸开滔天巨浪!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灭顶的羞窘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白!脸颊、耳朵、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一直红到了衣领深处!连呼吸都忘了!
李白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滚烫的触感。看着杜甫瞬间变成熟透虾子、呆若木鸡的模样,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极其愉悦、带着浓浓促狭和纵容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如同揉碎了满天的星光,璀璨得晃眼。
“小狐狸,”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清晰地传入杜甫嗡嗡作响的耳中,“秋日梁园,莫要迟到。若再敢耍滑头……”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杜甫依旧滚烫的耳垂,尾音拖长,带着不言而喻的威胁和……宠溺,“为兄自有法子治你。”
说完,他不再看杜甫的反应,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亲昵只是道别前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他勒转马头,月白的澜袍在夕阳下划出一道疏阔的弧线。
“走了!” 一声清越的长喝,伴随着清脆的马鞭声。那匹神骏的青骢马扬起四蹄,驮着那袭洒脱不羁的月白身影,踏着金红的落日余晖,朝着西方蜿蜒的官道,绝尘而去!马蹄踏起烟尘,在光影中飞舞,很快便将那身影融入一片耀眼的金红之中,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渐渐模糊的点。
杜甫依旧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脸颊上、耳垂上,那被指尖捏过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冰凉的、带着电流的触感。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霸道,瞬间压过了离别的愁绪,占据了全部心神。 “小狐狸……” “为兄自有法子治你……” 那低沉带笑的声音,那促狭纵容的眼神,在耳边反复回响,在眼前不断放大。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耻、悸动、甜蜜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又纵容着的无措感,如同狂潮般席卷了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猛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死死捂住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和脸颊,仿佛要将那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彻底封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西去的烟尘彻底消散在暮色里,直到晚风带来初秋的凉意,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杜甫才如同大梦初醒般,缓缓放下手。 脸上依旧滚烫,心依旧跳得飞快。他最后望了一眼李白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苍茫的暮色和蜿蜒向远方的官道。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混合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亲昵带来的余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调转马头,独自踏上北归的旅程。瘦马嘚嘚,踏碎一地清冷的月光。沿途的村落灯火点点,却照不进他沉寂的心湖。只有脸颊那一点被捏过的微凉,和耳垂上残留的、仿佛带着电流的麻痒,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提醒着他方才那场短暂却足以颠覆心神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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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杜甫回到暂居的陋室。窗外,一弯新月如钩,清辉冷冷地洒在庭院里几株萧疏的秋菊上。案头一盏孤灯,跳跃着昏黄的光晕。
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下去,旅途的尘埃落定。然而心绪,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不断。独坐灯下,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情绪——悬泉山的酣畅,岔路口的离别,高适豪迈的背影,尤其是……尤其是李白那猝不及防的、带着无尽促狭与宠溺的指尖触碰,以及那句“小狐狸”、“自有法子治你”的低语——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困兽,在寂静的斗室里汹涌翻腾!
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垂。那里早已冰凉,可某种滚烫的记忆却烙印般深刻。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倾诉欲,如同熔岩般在胸中奔涌、冲撞!他需要出口!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这满溢的、无处言说的心绪!
目光落在案头空白的素笺上。墨已研好,带着松烟的清香。
没有半分犹豫。他几乎是急切地铺开纸,提起饱蘸浓墨的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那些在胸中激荡了无数日夜的画面、情感、声音,瞬间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化作最凝练、最深沉的词句,奔涌而出: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每一笔都带着力道,每一字都浸透了复杂的情感。是对李白放达不羁生涯的勾勒,是对他求仙未果的感慨,是对他痛饮狂歌背后那份不为人知的落寞的洞悉,更是对他那“飞扬跋扈”的绝世才情与狂傲之下,那份孤独叩问的深切共鸣!
“为谁雄?” 这最后一句,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杜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牵挂与一丝隐隐的嗔怪——你这般惊才绝艳,这般痛饮狂歌,这般飞扬跋扈……究竟是为了谁?又值得吗?
写完最后一个字,杜甫重重搁下笔,胸膛剧烈起伏。他怔怔地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心底对那个人的全部认知与情感——敬仰、理解、共鸣、担忧、牵挂……还有那无法言说的、隐秘的依恋。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最深处,摸索出一个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旧楠木盒子。盒面带着温润的光泽,是他特意寻来存放最珍贵之物的。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正是那首写于长安寒夜、浸透了苦涩思念与巨大落差的《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当初写下这些句子时,那份带着巨大羞耻与卑微渴望的心跳。然后,他将刚刚写就的、墨迹犹新的《赠李白》诗笺,也仔仔细细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折叠成与《春日忆李白》一般大小的方块。
两首诗笺,一新一旧,一诉思念,一抒相知。 如同两颗跳动的心脏,隔着时光,在小小的木盒中并排安放。
杜甫将这两方承载了他所有隐秘心事的素笺,轻轻放入楠木盒中。指尖拂过温润的木纹,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合上了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心门落锁。
他抱着这只小小的木盒,走回窗边。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沉默的剪影。他低头看着怀中温润的木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光滑的表面。那里面,锁着一个少年最炽热的仰望,一场风雪中的灵魂共振,一次醉酒的狼狈与依偎,一场精心设计的独处,一次指尖触碰带来的惊涛骇浪,以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而滚烫的……诗行。
许久,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木盒上,仿佛能隔着木头,感受到里面那两首诗笺的温度。窗外的秋虫在寒露中发出细弱的鸣叫。
一滴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落,砸在光滑的盒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润的水痕。
西柚暮暮今天可能会🔟更,因为流量不行ಠ_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