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汴水河畔的灯火渐次阑珊,只余下“醉仙居”雅间内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三个朦胧的身影。杜甫倚在李白的臂弯里,睡颜酣沉。醉酒的红潮未褪,长睫濡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带着温热潮湿的气息,拂过李白手臂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那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唇角无意识地微微弯着,像只终于找到归巢、心满意足的幼兽。
高适独自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几个空酒坛。他虬髯上沾着酒渍,眼神却清明依旧。他看着李白臂弯里那个毫无防备的少年,再看看李白低头凝视时,那几乎要融化的、从未在他人面前展露过的温柔眼神,浓眉拧成了疙瘩。他端起最后一碗酒,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发出沉闷的吞咽声,随即重重地将碗顿在桌上。
“啧!” 高适咂了咂嘴,虬髯抖动,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又百思不得其解的郁闷,对着李白嘟囔:“太白兄,你老实告诉我……你待子美贤弟,是不是……忒过了些?” 他指了指杜甫酣睡的脸,“这小子是讨人喜欢,诗才也好,可你这……这简直跟护着自家眼珠子似的!看得我这心里头……啧,怪不是滋味!”
李白闻言,缓缓抬起头。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并未散去,只是蒙上了一层更深沉、更复杂的光晕,如同月华下的深潭。他并未直接回答高适的问题,目光反而越过酣睡的杜甫,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流淌的汴水之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
“达夫,你可知……何为‘谪仙’?”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不过是世人强加的名号。高处不胜寒。长安的琼楼玉宇,贵妃的霓裳羽衣,力士脱靴的‘恩宠’……皆是镜花水月,浮云泡影。世人只见其狂放,谁又见其下坠时的荒凉与破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臂弯里那张纯净的睡颜上,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杜甫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动作珍重得如同擦拭稀世美玉。
“唯有他……” 李白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唯有子美。见我云端,不谄媚;见我坠落,不鄙弃;见我破碎……竟敢伸手,欲将碎片拢入掌心。” 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洛阳初遇,他跌在我脚下,眼中只有纯粹的星子;长安醉仙楼,他推开那扇门,眼中燃烧着孤勇的火焰;梁园风雪,他一句‘接续千古风流’,如惊雷贯耳,振聋发聩;汴水之畔,他一句‘一行白鹭上青天’,更是……返璞归真,直指诗心!”
李白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少年带来的所有鲜活气息都吸入肺腑。他看着高适,眼神澄澈而郑重:“达夫,此非提携后进,亦非怜悯照拂。此乃……吾道不孤!是这浊世滔滔中,唯一能映照我本心、亦被我本心所映照的……另一颗星辰!”
“吾道不孤……另一颗星辰……” 高适喃喃重复着,锐利的鹰目在李白沉静如水的面容和杜甫酣然纯净的睡颜之间来回逡巡。他并非不懂诗情,更非不懂知己。他胸中的塞北风雪,也曾渴望过能真正被理解的知音。看着眼前这对在世人眼中或许地位悬殊、此刻却气息交融如一体的人,看着李白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赖与珍视,再回想杜甫平日里的温润如玉与偶尔流露的、只对李白才有的狡黠依赖……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明悟与复杂感慨的洪流,猛地冲散了心头的郁闷。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端起桌上那半碗残酒,对着李白,也对着李白臂弯里沉睡的少年,无声地举了举。那眼神里的困惑尽去,只剩下纯粹的、带着一丝敬意的了然。他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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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客栈简陋的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上。杜甫眼皮沉重,像压着千斤巨石。宿醉的头痛如同无数小锤在脑壳里敲打,带来阵阵尖锐的钝痛。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酸涩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着陈旧水渍的房梁。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地拍打着意识——高适的豪饮,自己的逞强,那碗要命的梨花白,剧烈的呛咳,喉咙灼烧的痛楚,还有……还有那滚烫的、令人窒息的眩晕,以及最后……最后似乎……似乎倒在了……
他猛地一激灵!宿醉的混沌瞬间被惊飞!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想要坐起,却牵扯得头痛欲裂,又重重跌回枕上。
“醒了?”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杜甫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李白正斜倚在床头不远处的矮榻上。月白澜袍微敞,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墨发未束,几缕随意地垂落胸前。他手中握着一卷书,晨光为他俊朗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此刻,他正放下书卷,唇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只刚在泥坑里打完滚、狼狈不堪的小猫。
轰——!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昨晚所有的片段——自己逞强灌酒、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竟一头栽倒在太白兄手臂上,还像只无尾熊般赖着不走的窘态——如同最清晰的画卷,在眼前轰然展开!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而来!杜甫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他猛地拉起薄被,将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蒙住!身体在被子下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唔……”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近乎崩溃的呜咽。
李白看着床上那团剧烈颤抖的“被子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着薄被,他都能感受到里面那具身体瞬间的僵硬。
“怎么?我们天不怕地不怕、连达夫都敢算计的小狐狸,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 李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手指隔着薄被,轻轻戳了戳那团“卷”最鼓的地方(大概是脑袋的位置),“昨晚那股子‘尽兴’的豪气呢?嗯?”
“别……别说!”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哀求,那团“卷”抖得更厉害了。
李白无声地笑了笑,不再逗他。他端起床头小几上一直温着的一碗东西,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米香瞬间弥漫开来。
“行了,出来。” 李白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把这醒酒汤喝了。再闷下去,怕是要闷熟了。”
被子里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激烈地挣扎。终于,被角被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杜甫露出一双湿漉漉、红通通、写满了巨大羞耻和忐忑不安的眼睛,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怯生生地瞟了李白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睑,只盯着自己攥紧被角、指节发白的手指。
李白看着他那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将温热的醒酒汤碗递到他面前:“拿着。趁热。”
杜甫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和轻微的颤抖。他接过那沉甸甸的粗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来。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清甜的米汤混合着淡淡的草药甘香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熨帖感,稍稍驱散了头痛和胃里的翻搅。
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他小口啜饮汤水的细微声响。气氛微妙而粘稠。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醉酒和依偎,像一层无形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杜甫只觉得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心跳得如同擂鼓,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那个……” 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消的羞赧,“谢……谢太白兄照料……学生……学生失态,实在……实在……”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脸颊滚烫。
“失态?” 李白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我倒觉得……甚是可爱。”
“可爱”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杜甫心头炸开!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白。只见李白正含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晨光,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愉悦和……宠溺?那眼神坦荡而温暖,没有丝毫嘲弄或揶揄,只有一种洞悉他所有窘迫、却又全然包容、甚至以此为乐的温柔。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赧、甜蜜和难以置信的暖流,猛地冲垮了心防!杜甫只觉得眼眶一热,刚压下去的泪水又有汹涌之势。他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温热的汤碗里,试图用那氤氲的热气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高适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经收拾停当,精神抖擞,劲装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气。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看到坐在床边端着汤碗、脸色爆红、恨不得缩进碗里的杜甫,再看看一旁气定神闲、嘴角噙笑的李白,浓眉习惯性地一挑,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微妙气氛:
“哟!小醉猫醒了?看来太白兄这醒酒汤灌得及时!” 他大步走进来,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一个冷馒头啃了一口,含糊道,“醒了就好!赶紧收拾收拾,今日还要赶路!前方可是有座‘悬泉山’,奇峰险峻,飞瀑流泉,景致绝佳!愚兄定要第一个登顶!” 他眼中又燃起了熊熊战意,仿佛昨晚那点“不是滋味”早已烟消云散。
悬泉山? 杜甫捧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昨夜醉酒失态的羞窘还未完全散去,新的“挑战”又至。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李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询问。
李白接收到他的目光,唇角那抹笑意加深,带着一种了然和纵容。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月白澜袍在晨光中舒展,如同振翅的鹤。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清凉湿润、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风瞬间涌入,吹拂起他未束的发丝,也吹散了雅间内最后一点粘稠的暖意。
他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目光扫过依旧红着脸的杜甫,再看向摩拳擦掌的高适,朗声笑道:
“悬泉山?好!正合吾意!”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杜甫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少年羞窘未褪却隐含期待的脸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将整个春日都赠予他的光芒:
“子美,可还能‘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