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屋山的青翠与云雾,仿佛被杜甫那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声染上了一层格外明媚的光泽。他心满意足地“挂”在李白的胳膊上,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朵里。山道蜿蜒,松涛阵阵,清泉叮咚,一切都成了此刻独属于他们二人的背景音。他叽叽咕咕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有时是点评石缝里一株倔强的野花,有时是模仿几声清脆的鸟鸣,更多时候,是仰着脸,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李白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追问着:“太白兄,你说达夫兄现在爬到哪儿了?他会不会真以为我们还在后面追?”
李白任由他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般闹腾,偶尔被他天马行空的问题逗得失笑,便用指节再轻轻敲一下他的额头:“小狐狸,心思都用在算计达夫上了,还有空想这个?” 语气里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当两人终于踩着悠闲的步子,晃到天坛峰顶时,高适早已在巨大的轩辕祭坛遗址旁等候多时。他魁梧的身影迎风而立,虬髯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却黑如锅底。
“好哇!你们两个!” 高适一见他俩上来,尤其是看到杜甫还紧紧挨着李白,脸上那副心满意足、毫无愧色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声如洪钟地吼道,“说好的比试脚力呢?!合着是拿愚兄当猴耍?!我在山顶吹了半个时辰冷风,连个鬼影都没等到!还以为你们掉山沟里去了!”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眼看又要习惯性地拍向李白的后背泄愤。
杜甫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侧身挡在了李白身前!动作快得像护食的小兽。他脸上瞬间堆起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仰头迎向高适那喷火的目光:“达夫兄息怒!息怒!都是学生的错!学生……学生脚力不济,实在跟不上达夫兄的神速,又怕拖累了太白兄登顶赏景的兴致,这才……这才自作主张,劝太白兄慢行,好细细领略这王屋灵秀……”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无辜,仿佛真是个体力不支、又体贴他人的小可怜。
高适那蓄满了力气的手掌悬在半空,看着杜甫那张写满“真诚歉意”的清俊小脸,听着这入情入理的解释(至少表面如此),一腔怒火竟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他浓眉纠结,看看一脸无辜的杜甫,又看看杜甫身后那个明显在憋笑、眼神里全是纵容的李白,最终只能悻悻地收回手,重重哼了一声:“哼!算你小子会说话!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正义”的光芒,指向杜甫的鼻子,“赌约就是赌约!输家买酒!子美老弟,认罚吧!” 说到“买酒”二字,他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铁律。
“认罚!学生认罚!” 杜甫立刻接口,声音清脆响亮,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情愿,反而扬起一种近乎雀跃的、灿烂的笑容,仿佛等待已久的奖赏终于降临!他甚至主动上前一步,朝着高适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不住的欢快:“愿赌服输!达夫兄想喝什么酒?山下镇子里那家‘醉仙居’的梨花白如何?听闻是此地一绝!” 那热情劲儿,仿佛他不是去认罚,而是去领赏。
高适被他这过于爽快、甚至带着点诡异的积极态度弄得一愣,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子美……你没事吧?让你买酒,怎么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
“高兴!当然高兴!” 杜甫抬起头,笑容明媚得晃眼,眼神却飞快地、带着一丝只有李白才懂的狡黠,瞥了一眼身旁的人,“能请达夫兄和太白兄痛饮,是学生的荣幸!再者……”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少年人倔强的红晕,“学生虽量浅,但今日……也想陪二位兄长,尽兴一回!” 那“尽兴”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李白看着他这副明明心虚却强装豪迈、又暗藏小心思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小狐狸,是算准了自己会护着他,才敢如此“豪言壮语”!那点被算计的无奈彻底化作了满心的纵容和……一丝隐隐的期待。他唇角勾起,也不点破,只对着高适朗声道:“达夫,听见没?子美要尽兴!今日这酒,看来是非喝不可了!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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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临河而建,暮色四合时,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雅间内,酒香四溢。一大坛泥封初开的梨花白摆在桌上,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河水的湿气,沁人心脾。
高适果然言出必行,大碗筛酒,先给自己和李白满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轮到杜甫时,他动作顿了一下,浓眉下锐利的眼睛带着一丝询问看向李白。
李白尚未开口,杜甫却已主动将自己的空碗推了过去!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的、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笑容:“达夫兄,满上!说好的尽兴,岂能食言?”
高适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好!这才是我辈中人!” 不再犹豫,哗啦啦给杜甫也倒了满满一大碗!那分量,看得李白眉梢微挑。
酒宴开始。高适豪情万丈,追忆边关岁月,讲述塞外奇闻,说到激动处,端起酒碗便与李白重重一碰,仰头饮尽,酣畅淋漓。李白亦是逸兴遄飞,借着酒意,指点江山,评点古今文章,言辞犀利,妙语连珠。两人推杯换盏,笑声朗朗,气氛热烈如火。
杜甫坐在一旁,成了最忠实的听众和……最积极的“陪酒员”。每当高适或李白举碗,他便立刻端起自己那分量惊人的酒碗,努力跟上节奏。起初几口,他还能勉强维持镇定,学着李白的模样,小口啜饮,试图压住那股直冲喉头的辛辣灼烧感。然而,那梨花白看似清冽,后劲却绵长霸道,远非汴水野店的村酿可比。
很快,那辛辣便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舌,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腹,又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杜甫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滚烫滚烫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朦胧,对面高适虬髯戟张的面容和李白清俊的侧脸,在摇曳的灯火下微微晃动。耳边的谈笑声、碗碟碰撞声,仿佛隔着一层温热的、嗡嗡作响的水幕。
“子美贤弟,来!再干一碗!敬这王屋山色!” 高适豪迈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只盛满酒液的大碗递到了他面前。
杜甫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碗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再喝下去,怕是要当场出丑。然而,心底那份倔强,那份好不容易“赢”来的、能与太白兄“尽兴”的独处时光(虽然多了个高适,但此刻在他醉眼朦胧中,高适的声音已成了背景),还有……那点深藏的不肯认输的、想在太白兄面前证明点什么的孩子气,齐齐涌了上来。
“干……干!” 他舌头有些打结,声音却异常响亮,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气。他双手捧起那沉甸甸的碗,不再犹豫,闭上眼,像赴死的勇士般,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如同滚烫的岩浆,凶猛地冲入口腔、喉咙!剧烈的呛咳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碗中剩下的酒液也洒了大半,淋湿了前襟。
“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狼狈不堪。那点强装的豪迈瞬间被狼狈击得粉碎。
“子美!” “贤弟!” 李白和高适同时出声。李白立刻放下酒杯,探身过来,温热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轻拍着杜甫剧烈起伏的背脊。高适也皱起浓眉,连忙递过一杯温茶:“快!喝口茶压压!”
好半晌,杜甫才勉强止住咳嗽,直起身时,一张脸已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眼尾都染上了醉人的嫣红。他眼神迷离,水汽氤氲,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缕一缕,在灯光下可怜又可爱地颤动着。他懵懵地接过高适递来的茶,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好……好辣……”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委屈的哭腔,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李白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娇憨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接过杜甫手中的茶碗,温声道:“不能喝便不要逞强,又无人逼你。”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然而,杜甫却像是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却选择了另一种理解。他猛地抬起迷蒙的醉眼,目光努力聚焦在李白的脸上。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和……奇异的满足感。
“谁……谁说我不能喝?” 他舌头打着卷,声音含混不清,却努力挺直了腰板,试图摆出气势,“我……我认罚!我……我陪太白兄……尽兴!”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又挣扎着去够自己那只还剩小半碗酒的粗瓷碗!动作笨拙又坚决。
李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在李白掌中微微发烫,带着醉后的虚软。
“够了,子美。” 李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眼神却柔和得如同窗外的月色,“心意到了,便够了。”
手腕被牢牢按住,杜甫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抬起醉意朦胧的眼,呆呆地看着李白近在咫尺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的眸子。那目光像温暖的泉水,将他包裹。酒精麻痹了神经,却放大了某种最本能的渴望。他忽然不再挣扎,反而像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身体一软,卸去了所有力气,任由自己歪倒过去,额头轻轻地、带着无限依赖地抵在了李白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臂上。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唔……” 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咕哝,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倦鸟。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泛着醉红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蹭了蹭李白结实的小臂,仿佛那里是最舒适的枕头,然后,就这么维持着这个依偎的姿势,不动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梦里还在跟那碗梨花白较劲。
高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着那个平日温良恭俭、举止有度的少年贤弟,此刻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般,红着脸,软软地倚靠在李白手臂上,睡得人事不省。再看看李白,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让杜甫靠得更舒服些,那只按着手腕的手也变成了轻缓的、安抚性的拍抚,落在杜甫单薄的背脊上,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这画面…… 高适挠了挠自己浓密的虬髯,只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他看看醉倒的杜甫,又看看眼神柔得能滴水的李白,最终只能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咕咚一口闷了,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啧……这酒……后劲是挺大。”也不知是说酒,还是说眼前这让他看不懂的、黏糊糊的气氛。
李白没理会高适的嘟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臂弯里那颗毛茸茸的、带着酒气和暖意的脑袋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杜甫因醉酒而格外滚烫、红润的耳垂,感受着那细微的脉搏跳动。看着那张卸下了所有心防、在睡梦中显得格外稚气纯净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嘟起的、还残留着酒渍的唇瓣,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怜惜、纵容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暖流,在他胸腔里汹涌地鼓荡。
这小狐狸…… 李白无声地叹息,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他低下头,凑近杜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带着无尽的笑意和宠溺,低低地、轻轻地唤了一声:
“小醉猫……”
窗外的汴水,载着满天星斗,静静流淌。雅间内,灯火温暖。高适自顾自地喝着闷酒,看着对面那两个依偎的身影,只觉得今晚这酒,喝得有点……过于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