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张桂源站在校心理辅导中心门口，反复核对着钥匙和门牌号。作为医学院的优秀生，他被选为这学期的心理辅导志愿者，负责周末的接待工作。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值班。

"灯开关在右手边墙上，"手机里，上一班的志愿者叮嘱道，"记得给绿植浇水，李老师最喜欢那盆君子兰了。"

张桂源一边应声，一边推开玻璃门。辅导中心比他想象中更温馨——米色沙发，暖黄灯光，墙上挂着抽象的水彩画。窗台上那盆君子兰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沾着晨露。

他刚放下背包，门口的风铃突然清脆地响了起来。

"请、请问李老师在吗？"

这个声音让张桂源的后背瞬间绷直。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陈奕恒站在门口，白色高领毛衣遮住了下巴，手里紧攥着一张预约单。当他看清值班的是张桂源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老师今天外出培训，"张桂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代班志愿者张桂源。你...有预约？"

雨伞相遇后的第五天，他们竟然以这种方式重逢。

陈奕恒的指尖在预约单上捏出一道褶皱。"我...我改天再来。"他转身就要离开，动作快得像是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等等！"张桂源下意识拦住他，"如果是紧急情况，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老师。"

"不用了，谢谢学长。"陈奕恒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只是...例行咨询。"

张桂源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个曾经惊鸿一瞥的伤疤位置。医学生的直觉让他向前一步："李老师的笔记上说你有PTSD的诊疗史？"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陈奕恒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学长看过我的档案？"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不，只是..."张桂源指向桌上摊开的值班日志，最新一页赫然写着"陈奕恒，每周六9:00，PTSD后续咨询"。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陈奕恒深吸一口气："学长就当没看见吧。我很好，真的。"

他转身推门的动作太急，背包撞到了门口的衣帽架。一本黑色笔记本从侧袋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内页散开。陈奕恒似乎没有察觉，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桂源弯腰捡起笔记本，犹豫着是否该追上去。就在他准备合上本子时，一页被泪水晕染过的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5月12日。又梦见妈妈了。她站在舞蹈教室门口对我笑，可我一转身她就变成了血泊。医生说这是创伤性闪回，可为什么十年了还是忘不掉？」

「5月15日。今天基训课又没跟上节奏。杨老师说我再这样下去会被取消独舞资格。可我控制不了，每次做那个旋转动作都会看见车祸那天的白光...」

「5月20日。他们又来找我了。在宿舍楼下等了整整三小时。为什么不肯放过我？爸爸明明已经给了他们那么多钱...」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乱，有些地方甚至被笔尖划破。最新的一页写着：「也许消失才是最好的选择。就像妈妈那样，变成一张黑白照片，就再也不会痛了。」

张桂源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些文字与图书馆相遇时那个笑容温暖的男孩判若两人。他迅速合上本子，却在封底内侧发现了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照片——年幼的陈奕恒被一个美丽的女人搂在怀中，两人身后是某个舞蹈教室的镜子，镜面上用口红画着一个爱心。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汪浚熙的声音吓得张桂源差点把笔记本掉在地上。他的室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你不是说今天要值班到中午吗？我顺路给你带..."汪浚熙的目光落在张桂源手中的笔记本上，突然挑眉，"哇，这不是陈奕恒的吗？你俩真勾搭上了？"

张桂源迅速把笔记本塞进抽屉："别胡说。他刚才来咨询，不小心落下的。"

"咨询？"汪浚熙的表情变得微妙，"怪不得舞蹈系的人都说他有病...哎哟！"

张桂源不知何时已经揪住了汪浚熙的衣领，眼神冷得吓人："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电脑里那些游戏全删了。"

"开个玩笑嘛！"汪浚熙举手投降，好奇地打量着反常的室友，"不过张大学霸，你什么时候这么护着一个人了？"

张桂源松开手，没有回答。他小心地将笔记本放进自己的背包，决定亲自还给陈奕恒。那些文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变成一张黑白照片"是什么意思？那些"来找他"的人又是谁？

"喂，"汪浚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语气难得正经，"那个陈奕恒...情况不太好吧？我听说上学期期末演出后，他在后台割腕，差点没救回来。"

张桂源猛地抬头："什么？"

"舞蹈系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公开说。"汪浚熙压低声音，"他家里好像挺有背景的，把事情压下来了。据说是因为...呃，感情问题？"

张桂源想起笔记本上那些绝望的文字，胸口一阵发闷。他不相信那仅仅是"感情问题"能解释的。

"你知道他住哪个宿舍吗？"

汪浚熙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西区7栋，艺术生专用楼。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劝你别贸然去找他。陈奕恒在舞蹈系是出了名的难接近，据说有人给他送情书，他看都不看直接扔垃圾桶。"

张桂源没有理会室友的警告。下午值班结束后，他按照课表查到了陈奕恒周一的舞蹈理论课教室，决定到时候"偶遇"归还笔记本。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周日晚上，张桂源正在宿舍复习神经解剖学，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学长，请问我的笔记本是不是落在辅导中心了？——陈奕恒」

张桂源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才回复道：「在我这里。明天上午你有课吗？我可以送过去。」

回复来得很快：「不用麻烦学长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舞蹈楼A203排练，方便的话可以那时候给我吗？」

「好。」张桂源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你...还好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整整十分钟没有回复。就在张桂源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手机再次震动：

「学长为什么这么问？」

张桂源斟酌着用词：「值班日志上说你之前有PTSD诊疗史。如果你需要帮助...」

这一次，回复几乎是立刻到来：「学长，请不要看我的笔记本。拜托了。」

张桂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确实已经看了，而且看得心惊肉跳。最终，他决定诚实：「抱歉，我看了几页。我很担心你。」

发完这条，对方的状态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张桂源等了一小时，最终只收到简短的三个字：

「明天见。」

周一中午，张桂源提前一小时就到了舞蹈楼。透过A203教室的玻璃窗，他看到陈奕恒独自一人在里面练习。没有音乐，男孩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反复做着同一个腾空旋转动作，每一次落地时右腿都会轻微地颤抖。

张桂源站在门外，看着陈奕恒第七次尝试这个动作，然后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男孩没有立即爬起来，而是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肩膀剧烈起伏着。

张桂源再也看不下去，推门而入。

陈奕恒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当他看清来人是张桂源时，第一反应竟是去拉右腿的裤脚——张桂源还是瞥见了一截狰狞的疤痕，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

"学长...来得太早了。"陈奕恒迅速擦干眼泪，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右腿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

张桂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扶住他："别勉强。"他的手无意中碰到陈奕恒的右腿，感受到一阵不自然的僵硬——那是长期肌肉代偿导致的痉挛。

"旧伤？"张桂源轻声问。

陈奕恒别过脸："初二时的车祸。妈妈当场死亡，我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却微微发抖，"医生说能重新走路已经是奇迹，跳舞...是奢望。"

张桂源想起笔记本上那些自我苛责的话，突然明白了这个男孩背负着什么。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我只看了一小部分，很抱歉侵犯你的隐私。"

陈奕恒接过本子，手指紧攥着边缘："现在学长明白了？我就是个连基本动作都做不好的残次品。"他苦笑一下，"舞蹈系的天才少年？不过是家里花钱买来的头衔罢了。"

"不，"张桂源直视他的眼睛，"我看到的，是一个从车祸中幸存，忍着疼痛重新站起来的舞者。"

陈奕恒愣住了，眼圈慢慢变红。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走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人，她们顿时噤声，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该走了。"陈奕恒迅速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他低声对张桂源说："谢谢学长。笔记本的事...请保密。"

张桂源点点头，却在陈奕恒转身时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那个藏着伤疤的位置。"晚饭时间有空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学校西门新开了家粥铺，听说对胃很好。"

陈奕恒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这个邀请。在周围女生八卦的注视下，他轻轻点了点头。

"六点，西门见。"

走出舞蹈楼时，张桂源的手机又响了。是汪浚熙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到你的'彩虹伞男孩'了吗？」

张桂源回复：「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汪浚熙秒回：「！！！张桂源你开窍了？！我要告诉全宿舍楼！」

张桂源笑着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天空。重庆难得放晴，阳光穿透云层，像极了那天陈奕恒借给他的彩虹伞。

他忽然很期待今晚的粥。

笔记本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