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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四点二十分,张桂源站在艺术学院教学楼三楼的拐角处,不断调整着背包肩带。这个位置正对305教室的后门,透过门上的小窗能清楚看到里面的情况——这是汪浚熙告诉他的,陈奕恒每周二这个时间有现代舞理论课。
"你看起来像个变态跟踪狂。"汪浚熙的评价在张桂源脑海中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检查手中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有些磨损,正是陈奕恒落在心理辅导中心的那本。昨天舞蹈教室的短暂交谈后,张桂源几乎整晚都在回想陈奕恒右腿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还有他说"妈妈当场死亡"时颤抖的声音。
下课铃突然响起,打断了张桂源的思绪。教室里立刻骚动起来,学生们收拾书本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他迅速退到走廊拐角,假装刚刚到达的样子。
陈奕恒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右肩背着黑色舞蹈包,左手抱着一摞书。与周围嬉笑打闹的同学不同,他独自低着头快步走着,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张桂源调整呼吸,大步迎了上去。
"陈奕恒!"
男孩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张桂源。一缕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颗泪痣格外明显。
"学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怎么..."
"来还你这个。"张桂源举起笔记本,故意忽略自己刻意等待的事实,"昨天忘了给你。"
陈奕恒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擦过张桂源的手掌,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谢谢。"他迅速把本子塞进背包,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抢走。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走廊上的学生渐渐散去,只剩下远处保洁员推着拖把发出的吱呀声。
"呃,你接下来有课吗?"张桂源终于打破沉默。
陈奕恒摇摇头:"今天排练取消了。杨老师...临时有事。"
张桂源注意到他说"杨老师"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正好,"他故作轻松地说,"昨天说的那家粥铺,现在去人应该不多。"
陈奕恒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张桂源还记得这个随口一提的约定。"现在才四点..."
"就当是早晚餐。"张桂源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心跳快得不正常,"我请客,算是谢谢你那天的伞。"
令他意外的是,陈奕恒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西门外的小巷挤满了各种小吃店,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牛油的香气。张桂源说的那家粥铺藏在巷子深处,招牌很新,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养生砂锅粥",陈奕恒念出招牌上的字,嘴角微微上扬,"学长果然是医学生,连吃饭都讲究养生。"
这是张桂源第一次听见陈奕恒开玩笑。男孩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左脸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与笔记本里那个绝望的身影判若两人。
"我室友推荐的,"张桂源拉开玻璃门,"他说这里的山药排骨粥对胃很好。"
店内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们选了最里面的一张方桌,旁边是一扇半开的窗户,微风不时送来巷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老板娘热情地递上菜单,张桂源直接点了招牌粥和几样小菜。等餐的间隙,陈奕恒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茶水吞下。
"胃药?"张桂源问道。
陈奕恒点点头:"老毛病了。有时候练舞忘了吃饭..."他的声音渐弱,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迅速转移话题,"学长平时很忙吧?听说医学院课程很紧。"
"还行。"张桂源接过服务员端来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大三确实比前两年忙,但我习惯了。我爸是外科医生,从小就见他在医院加班到半夜。"
"医生世家啊。"陈奕恒轻轻吹着茶杯上的热气,"难怪学长这么...稳重。"
张桂源不知为何耳根发热:"你呢?家里有人跳舞吗?"
茶杯在陈奕恒手中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我妈妈...曾经是舞蹈老师。"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在我十岁那年,她带我参加完比赛回家的路上..."
车祸。张桂源在心里补完了句子。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推过一盒纸巾。
"抱歉,我不太擅长聊这些。"陈奕恒勉强笑了笑,拉起左袖口擦了擦桌面。一瞬间,张桂源又看到了那些细密的疤痕——这次不止一道,而是纵横交错的五六道,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带着粉色的新肉。
"你的手..."张桂源忍不住开口。
陈奕恒迅速拉下袖子,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没什么,练舞时的擦伤。"他明显在撒谎,眼睛盯着桌角不敢与张桂源对视。
就在这时,老板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砂锅粥,暂时缓解了尴尬。粥熬得很浓稠,排骨和山药的香气混合着芹菜的清新,让人食欲大开。
"尝尝,"张桂源给陈奕恒盛了一碗,"听说你胃不好,趁热吃。"
陈奕恒小声道谢,低头喝粥的样子像只小心翼翼的猫。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张桂源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这个男孩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脆弱又坚韧,像玻璃做的刀刃。
"学长为什么学医?"陈奕恒突然问道。
张桂源愣了一下:"可能...受家庭影响吧。我爷爷是中医,爸爸是外科医生,从小就觉得救死扶伤是理所当然的事。"他顿了顿,"不过真正决定学医,是因为初中时最好的朋友得了白血病。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做点什么...也许就不会那么无力了。"
陈奕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朋友...?"
"他挺过来了。"张桂源微笑,"现在在北京读研,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抱怨我太唠叨,总问他复查结果。"
陈奕恒的嘴角微微上扬:"听起来学长从小就很爱照顾人。"
"习惯了。"张桂源耸耸肩,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笔记本里写的'他们又来找我了'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奕恒头上。他的表情瞬间凝固,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学长答应过不看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看了几眼,"张桂源承认,"但很担心你。那些人是谁?他们威胁你了吗?"
陈奕恒的手指紧紧攥住桌布,指节泛白。"没什么,就是...一些旧事。"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这粥很好喝,谢谢学长。"
张桂源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陈奕恒更加封闭,只好暂时作罢。两人沉默地吃完剩下的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结账后,他们沿着小巷往学校方向走。路灯刚刚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陈奕恒走在前面半步,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从西门回去会经过小操场,"张桂源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这个点应该没什么人,比走大路近。"
陈奕恒点点头,依然沉默。他们拐进一条林荫小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操场确实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篮球场上几个模糊的身影。
就在这时,张桂源注意到操场边缘的树荫下站着几个人影。当他们走近时,那几个人突然走了出来,拦在路中央。
"哟,这不是陈家的小少爷吗?"为首的是个染着金发的青年,穿着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烟,"好久不见啊。"
陈奕恒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张桂源身上。"我不认识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
"装什么傻?"金发青年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上个月你爸刚给我们老大转了二十万封口费,转头你就不认人了?"
张桂源一把将陈奕恒拉到身后:"你们认错人了。请让开。"
"你谁啊?"金发青年眯起眼睛打量张桂源,"少多管闲事。我们跟陈少爷有笔旧账要算——他妈妈撞死我兄弟的事儿,可不是赔点钱就能完的。"
陈奕恒的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是意外...妈妈已经..."
"已经死了是吧?"金发青年突然伸手抓住陈奕恒的衣领,"那你替她还债啊!你爸不是有钱吗?"
张桂源的反应比思考更快。他一把扣住金发青年的手腕,用力一拧。"放开他。"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操!"金发青年吃痛松手,朝身后吼道,"还愣着干嘛?"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张桂源感到一阵剧痛从肋部传来,有人从侧面踹了他一脚。他踉跄几步,还是站稳了,挡在陈奕恒前面。"跑!"他对陈奕恒喊道。
但陈奕恒没动。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死死盯着金发青年手中的东西——一把弹簧刀,刀锋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听说你跳舞的?"金发青年把玩着小刀,笑容狰狞,"不知道废了你那条好腿,你爸肯出多少钱?"
张桂源没等他说完就扑了上去。他抓住金发青年持刀的手腕,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其他几个人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张桂源感到嘴角一阵腥甜,右眼火辣辣地疼,但他死死压着金发青年的手腕不让他有机会用刀。
"住手!我已经报警了!"陈奕恒的声音突然响起,尖锐得不似平常。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确实显示正在通话中。"警察说五分钟就到。"
金发青年咒骂一声,猛地推开张桂源:"算你们走运!告诉陈老板,这事儿没完!"他朝其他人一挥手,几个人迅速消失在树丛中。
张桂源艰难地坐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右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可能是骨裂。
陈奕恒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不敢碰他。"学长...你..."他的声音支离破碎,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没事,"张桂源勉强笑了笑,"你刚才真报警了?"
陈奕恒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骗他们的...只是给室友发了定位和求救信息..."
张桂源想安慰他,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沫喷在手心里。陈奕恒的脸色更加惨白,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我、我叫救护车..."
"不用,"张桂源按住他的手,"校医院就行。这点伤死不了。"
陈奕恒的眼泪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滚烫得像熔化的铅。"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傻了。"张桂源想站起来,却因为肋部的剧痛又跌坐回去。陈奕恒赶紧扶住他,瘦弱的肩膀承担了张桂源大半体重。
"我扶你去校医院。"
从操场到校医院的路上,陈奕恒一直紧紧抓着张桂源的手臂,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他的眼泪已经止住了,但身体仍在轻微发抖。张桂源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却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陈奕恒被抓住衣领时恐惧的眼神,以及那句"妈妈已经..."后面没说完的话。
校医院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医生,看到张桂源的伤势后立刻皱起眉:"打架?"
"摔的。"张桂源面不改色。
女医生给了他一个"骗鬼呢"的眼神,但还是利落地检查起来。"右眼结膜下出血,问题不大。肋骨可能有骨裂,需要拍片确认。"她转向陈奕恒,"你是他朋友?去缴费处办一下手续。"
陈奕恒匆匆离开后,女医生一边给张桂源清理伤口一边低声问:"为什么打架?"
张桂源沉默片刻:"有人威胁我朋友。"
"那个漂亮男孩?"女医生挑眉,"他看起来不像会惹事的人。"
"不是他的错。"张桂源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有些人就是喜欢欺负无辜的人。"
女医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等陈奕恒办完手续回来,张桂源已经被安排到观察室休息,右眼敷上了药,肋骨处也缠了固定带。
"医生说你要观察一晚,"陈奕恒站在床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我...我留下来陪你。"
张桂源想拒绝,但看到陈奕恒红肿的眼睛和紧咬的下唇,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夜深了,观察室里只有他们两人。陈奕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去张桂源脸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对方,但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学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像羽毛,"那些人...很危险的。"
张桂源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可能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因为我像你那个得白血病的朋友吗?"陈奕恒的问题让张桂源一愣,"学长说过,不喜欢无力保护重要的人的感觉。"
张桂源转头看他,右眼的肿胀让他视野有些模糊,但陈奕恒脸上的表情清晰可见——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感激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表情。
"不,"张桂源轻声说,"因为你只是你。"
陈奕恒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轻轻擦拭张桂源的手臂。他的指尖冰凉,却在张桂源皮肤上留下一串灼热的触感。
张桂源突然意识到,自己心跳的速度不太正常。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陈奕恒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因为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肩膀,因为他手腕上那些伤痕所代表的无言痛苦。
"那些人...是谁?"张桂源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陈奕恒的手停顿了一下。"十年前那场车祸,"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妈妈开车撞上了一辆违规变道的摩托车。骑手当场死亡,后座上的乘客重伤。妈妈因为应激反应打错方向盘...车子撞上了护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疤痕:"死者家属一直认为妈妈酒驾,但当时检测结果证明她没有。这些年他们断断续续来要钱...爸爸觉得给钱比打官司省事,结果他们越来越贪得无厌。"
张桂源想起金发青年说的"二十万封口费",胸口一阵发闷。"他们经常骚扰你?"
"上大学后少多了。"陈奕恒放下毛巾,"没想到今天会..."他的声音哽住了。
张桂源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的手。陈奕恒的手指纤细修长,却布满了细小的茧子和疤痕,与那张精致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以后别一个人走小路。"张桂源说,惊讶于自己声音中的坚定,"去哪儿都叫上我。"
陈奕恒抬起头,眼中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解读。良久,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张桂源的手:"学长还是先养好伤吧。"
窗外,一轮满月悄然升起,银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痕。两个年轻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谁都没有先松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