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空气里还泛着潮气。我站在林婉儿住的小院前,手心里还攥着那封信,纸张已经被我捏得发皱。沈清澜站在我身旁,一句话没说。
“你还好吧?”她忽然开口。
我摇头,声音哑了:“我不知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婉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长裙,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们,笑了笑,像是早就在等我们。
“你们来了。”她说,“进屋坐吧。”
我没动。脚底下的青砖还湿漉漉的,水汽顺着裤脚往上爬。我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早就知道你是谁,对吗?”
她没否认,只是侧身让开路:“进来说吧。”
屋里光线暗,窗子半掩,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帘子轻轻晃。她给我们倒了茶,坐在对面,像以前在宫里那样,端庄又温柔。
“我知道我是谁。”她看着我,“但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我冷笑了一声:“是吗?那你和太子之间的感情呢?也是真的?还是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她的眼神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我爱他,是真的。我从来没打算利用谁。”
“可你母亲的事呢?”沈清澜突然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你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曾是前朝皇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婉儿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边缘。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知而不言,是我错。”
我胸口一阵闷,像是被人按住呼吸。我想起我父亲临死前看我的眼神,想起他写下的那句话:“映雪,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我咬着牙,声音发抖:“若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很坚定:“若重来一次,我仍会选择爱你的方式活着。”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转身就往外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沈清澜跟上来,轻轻拉住我手腕。我没挣扎,但她抓得紧,像是怕我跑丢了一样。
“映雪。”她低声说,“你不是失败者,你只是太早看清了结局。”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说……真正敌人是谁?”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眼林婉儿的屋子,才说:“江湖深处,有人借刀杀人。林婉儿的母亲,只是开始。”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味道还在鼻子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
我睁开眼,目光沉了下来:“那我们就去查,查到底。”
屋里的林婉儿坐在原地,茶已经凉了。她望着窗外的天,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是冷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那里曾经戴着一枚银戒,是萧瑾送的。那时候他轻声说:“只要你愿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戴上凤冠。”
她当时笑着说:“我不求名分,只求能守着你就好。”
可现在呢?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把泪压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邻居过来送东西。她起身开门,笑着接过,说了句谢谢。关上门后,她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是不伤心。她只是学会了忍。
我和沈清澜走在回程的路上。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苏府后院也有这样的早晨。我母亲会带着我坐在廊下,看下人准备早饭。她总说:“映雪,宁可负天下,不可负己。”
可现在呢?我负了谁?又被谁负了?
沈清澜牵着马,边走边说:“你觉得,林婉儿说的是真的吗?”
我点头:“她说爱太子,是真心的。她没骗我。”
“那她为什么不说出她母亲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不说,是因为她怕说了之后,我就再也不会相信她了。”
沈清澜叹气:“可她不说,你也一样不信她了。”
我苦笑:“是啊,我宁愿她骗我,也不愿她瞒我。”
沈清澜没说话。我们走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皇帝?”
“不止。”她声音压低,“还有一个人,一直藏在暗处。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魏无忌。”
她是御史台出身,对江湖势力比我还了解。她点头:“他在江湖中经营多年,手段狠辣,善于布局。林婉儿的母亲被安排进掖庭,背后一定有他的手笔。”
“可他是为什么?”我问。
“为了扳倒苏家。”她看着我,“你父亲当年奉命铲除前朝残党,其中就有林婉儿母亲那一支。魏无忌想借这件事,毁掉苏家,再借苏家之手,毁掉整个朝堂。”
我听得心惊。原来这一切,早就不只是我和太子、林婉儿之间的事了。
“所以……我父亲才会留那封信给我。”我喃喃道。
“他想告诉你,别再往前走了。”沈清澜说,“但他也明白,你不会停。”
我笑了,笑得有些苦:“你说得对。我不会停。”
我们走到一处岔路口,我忽然停下脚步。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沈清澜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你小心些。”
我目送她离开,然后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皇宫外。
我站在宫墙下,抬头望着那片金瓦。阳光洒在上面,亮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那天,我拿着废后的圣旨走出皇宫。我以为我自由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被任何人束缚。
可现在呢?我比从前更困住了。
我靠在墙边,闭上眼,耳边响起那些年在东宫的日子。
那时我每天批阅奏折,替太子处理政务。他偶尔会送点心来,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杏仁酥。我从来不动,他就放在桌上,然后默默离开。
我记得有一次,我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说:“我想活得像个人。”
我问他:“那你现在呢?”
他说:“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曾经以为,他不爱我。可现在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错了?
他到底是真对我无情,还是他太软弱,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我睁开眼,看着宫墙上的飞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动摇。
或许……我真的该再见他一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