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檐角滴着昨夜的雨。我裹着披风坐在窗边，茶已经凉透了，手心里还攥着那张撕碎的圣旨残片。纸边毛糙，划得掌心有些发痒。
沈清澜推门进来时，我没抬头。她手里抱着个布包，沉甸甸的样子，压得她肩膀都往下坠了点。
“找到了。”她把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系绳，露出一卷泛黄的旧宗卷，“说是当年林婉儿母亲案子里留下的，藏在刑部老库房里，差一点就被人烧了。”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心里莫名一紧。
字迹斑驳，墨色暗淡，但还能辨认得出几个关键的名字。林婉儿的母亲……竟真不是罪臣之女。她的姓氏也不是林，而是——前朝皇族的姓。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喉咙有点干。
“你觉得，皇帝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低声问。
沈清澜没立刻回答，只是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封信，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写出来的。写它的人，要么是宫里的人，要么……和你一样，看穿了这盘棋。”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宗卷，脑子里闪过御书房那天的画面。
“你觉得，这份圣旨是给谁看的？”
皇帝那句话，像是悬在我心头的一根针，扎得不深，却一直疼着。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封信上。那是我昨晚写的，给太子的。
“你还真打算送出去？”沈清澜问。
我点头：“我要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你别忘了，他是太子，是萧晟的儿子。”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但我更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是这局棋的执子。”
沈清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屋内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白纸，铺开，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想起林婉儿那双温柔的眼睛。
她一直都知道些什么吗？还是……她也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如果她真的是前朝贵女之后，那她和太子之间……会不会有转机？还是说，这一切，终究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
我不敢确定。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被蒙在鼓里。
这一世，我要活得清醒。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迷雾。
午后，沈清澜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太子回信了。”她把信递给我，语气有些迟疑，“但他不是让人送来的，是他亲自写的，落款时间是今晨。”
我接过信，拆开，一眼扫过去。
字迹熟悉，是萧瑾的。
“苏映雪，你以为你赢了？”
开头就这么一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我继续往下看。
“你想知道林婉儿的身份，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记住，你从来就不是这局棋的旁观者。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他想要你走的。”
“来城郊废庙，我在等你。”
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不准去。”沈清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很坚决。
“我必须去。”我说。
她皱眉：“你知道这是陷阱。”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更想知道，他想让我看到什么。”
沈清澜看着我，眼里有光一闪而过。她没再劝，只是转身去取剑。
“我去换身衣裳。”我说，拿起素色衣裙，进了内室。
铜镜里，我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却隐隐有些乱。
我是不是……还是太在意了？
城郊的废庙在半山腰，荒草丛生，墙垣斑驳。
我踏进门时，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香炉早已熄灭，佛像蒙尘，角落里堆着几块断裂的木板。
萧瑾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我。
他穿着深色长袍，袖口绣着金线，站得笔直。
我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缓缓转身。
我们四目相对。
他眼神复杂，像是藏着许多话，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
“你来了。”他说。
“你约我来，当然要来。”我淡淡道。
他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
“为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走近了几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贴在我胳膊上，温热。
我愣了一下，他却已经收回手。
“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赢了？”他忽然开口。
我皱眉：“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你出了宫，就能逃出这局棋？”他声音冷了些，“你以为你撕了圣旨，就真自由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苏映雪。”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我，“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出宫，是因为有人想让你出宫？”
我呼吸一顿。
“什么意思？”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痛惜，几分讥讽。
“皇帝那日问你‘这份圣旨是给谁看的’，你记得吧？”他说，“你以为他在试探你，其实……他是在确认你是否真的愿意离开。”
“他需要你离开，才能让太子看清自己的选择。”
我心头一震。
“你……你说什么？”我声音有些哑。
“你以为你赢了？”他重复了一遍，“其实……你只是他用来逼我做决定的一枚棋子。”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柱子。
柱子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不可能……”我摇头，“不可能……”
“你信不信都行。”他声音低了下来，“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你从未真正自由过。”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忽然靠近我，一只手撑在柱子边，将我围在臂弯之间。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檀香混着雨水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燃烧。
“如果你愿意回头，我就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他说，“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怔住。
他竟然……主动说这句话？
“你疯了吗？”我终于开口，“你明明爱的是林婉儿。”
他苦笑：“我爱她，可我也爱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
“你……”
“你以为我放你走是真的放你走？”他打断我，“你以为我真的能放下你？”
我喉咙发紧。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我问。
“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你。”他说，“你若愿意回头，我定不负你。”
我心口一痛。
他这话……说得太过轻巧。
可偏偏，我又无法忽视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我不信你。”我说，声音却有些抖。
他看着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你还是不愿相信我。”他低声说，“可你以为你赢了？其实……才刚开始。”
他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心跳如雷。
回程时，沈清澜骑在马上，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开口。
直到快到家，她才低声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进了院子，我坐在窗边，手心里还攥着那封信。
我打开信纸，重新读了一遍。
“你以为你赢了？其实……才刚开始。”
我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雨仍未停，烛光映着信纸，字迹似乎在跳动。
我默默收起信件，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安。
这一局，或许……真的才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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