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住院

这是林若涵住院的第十天。

经过前几日的情绪大起大落，她的状态终于稍稍平稳了些，不再整日蜷缩在床上沉默干呕，也没有了第八天那种突兀又失控的亢奋。今天一早，心理老师便轻轻来到病房，温柔地询问她是否愿意去开心室待一会儿，那里是医院专门为病人设置的放松空间，没有冰冷的仪器，没有严肃的问诊，只有轻松的活动和同龄的伙伴。

林若涵原本是不想去的，她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心里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空洞。可看着老师温和的眼神，又看看一旁满眼期待的妈妈，她轻轻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跟在身后，脚步轻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推开开心室的门，暖黄色的灯光立刻包裹了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木香和纸张的味道。房间里很热闹，却不嘈杂，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分散在各处：有人趴在长桌上安静地画画，彩笔在纸上涂出柔软的云朵；有人低头专注地折纸，指尖翻飞；还有两人对坐着玩跳棋，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角落的音箱里放着轻柔的纯音乐，旋律舒缓，像晚风拂过湖面。

心理老师把她带到桌边，放好了彩纸、画笔和各种小工具，温柔地说：“没关系，不想玩也可以坐着看看，累了就靠一会儿。”

林若涵点点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涣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身边的热闹仿佛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画画的色彩再鲜艳、折纸的动作再灵巧、跳棋的声音再轻快，都无法钻进她的心里。她依旧觉得无趣，依旧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甚至连抬手拿一张纸的欲望都没有。前几日的委屈、疲惫、绝望，还残留在她的四肢百骸里，让她对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失去了感知力。

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小雕像。

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一直默默观察着她。女生手里拿着一叠浅蓝色的彩纸，指尖灵活地折着什么，动作轻柔又熟练。见林若涵一直失神地望着前方，女生轻轻把折了一半的东西放下，往她这边挪了挪椅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善意：“你好，我叫苏晓，你要不要……试试折纸？很简单的。”

林若涵缓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苏晓没有在意她的冷淡，只是拿起一张纯白色的彩纸，递到她面前：“我教你折纸鹤吧，折好了，可以许愿，也可以挂起来，特别好看。”

说完，苏晓便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耐心地演示。对角对齐、压平折痕、翻折翅膀、整理尾巴，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生怕林若涵跟不上。

林若涵原本没有任何兴趣，可看着女生认真又温柔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彩纸。纸张微凉，触感柔软，是她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轻松的东西。

她学着苏晓的样子，笨拙地折叠着。手指僵硬，动作迟缓，好几次都折歪了，苏晓也不着急，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折痕，小声鼓励：“没关系，慢慢来，第一次已经很棒了。”

在女生一点点的引导下，第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终于在林若涵的手里成型了。

它没有那么精致，翅膀不对称，尾巴也有点歪，可当林若涵看着这只小小的、由自己亲手折出来的纸鹤时，心里那片死寂的湖面，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感觉，却真实存在。

她盯着纸鹤看了很久，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点点细碎的光。

“你看，很可爱对不对？”苏晓笑着把自己折好的蓝色纸鹤放在旁边，一蓝一白，挨在一起，像两只正要起飞的小鸟。

这一次，林若涵没有再沉默，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主动拿起了第二张彩纸。

这一次，她的动作熟练了一点点，手指不再那么僵硬，眼神也渐渐聚焦。她专注地低头折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纸张上，忘记了病房的压抑，忘记了心里的沉重，忘记了那些缠绕着她的负面情绪。此刻的世界里，只有折痕、纸张，和手里慢慢成型的纸鹤。

一只，两只，三只……

她越折越快，越折越投入，原本黯淡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专注的神情。那是一种久违的、对一件事情产生兴趣的模样。她沉浸在折纸鹤的过程里，小小的纸鹤在她的手边越堆越多，白色、粉色、浅蓝色、淡黄色，像一小片温柔的花海，在冰冷的日子里，悄悄开出了花。

旁边的苏晓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悄悄笑了。

心理老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王伶悄悄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低头专注折纸的侧脸，看着她终于不再麻木、不再焦躁、不再委屈哭泣，而是安安静静地做着一件小事，手指翻飞，眼神明亮，眼泪一下子就模糊了视线。

第十天，没有惊天动地的好转，没有突然痊愈的惊喜。

可林若涵的手里，多了一堆小小的纸鹤。

那一只只单薄却柔软的纸鹤，像一束极细极温柔的光，轻轻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心里，在无边的黑暗里，落下了第一粒微小却珍贵的火种。

她依旧没有说话，可手里的纸鹤，还在安安静静地、继续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