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住院

这是林若涵住院的第11天。

天刚蒙蒙亮，林若涵就醒了。没有前几天的麻木，没有第八天的狂躁，也没有昨天在开心室里的安静专注，她一睁开眼，一种强烈到近乎疯狂的进食欲望，就像潮水般猛地冲上心头，死死攥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明明胃里是空的，却不是平常的饥饿，而是一种控制不住、停不下来的冲动，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抓挠，催促着她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东西吃，否则整个人都会焦躁不安、浑身难受。

旁边的王伶还趴在床边浅眠，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抬头就看见女儿已经坐了起来，眼神直直地盯着床头柜上昨天剩下的面包和牛奶，呼吸都有些急促。

“若涵，醒啦？是不是饿了？妈妈这就去给你打早饭。”王伶连忙揉了揉眼睛，起身就要往外走。

可她还没迈开步子，林若涵已经伸手抓过了袋子里的全麦面包，连包装都来不及撕干净，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又快又急，几乎没有怎么嚼就往下咽，噎得她脖子一梗，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慢点吃，别噎着！”王伶吓坏了，赶紧倒了温水递过去。

林若涵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半杯，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一片面包两三口就塞进嘴里，紧接着又抓起第二片、第三片，眼睛始终紧紧盯着手里的食物，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被某种力量支配着，完全停不下来。她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吞咽得有些艰难，甚至微微反胃，可那种想要不断进食的冲动，压过了一切不适感。

王伶看得心惊肉跳。这不是饿，这是典型的情绪性暴食，是抑郁症和药物作用带来的常见反应——不是身体需要，是心理上的空洞和焦虑，逼着她用不断进食来填补。

“若涵，慢慢吃，锅里还有粥，妈妈给你热，咱们不着急……”王伶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胳膊，想让她缓一缓。

可林若涵像是没听见一样，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神有些发直，又抓过旁边的小蛋糕、苏打饼干，一股脑往嘴里塞。她的动作急促而慌乱，手指因为抓得太紧而微微泛白，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和失控。

她自己也很害怕。

她明明不想吃这么多，明明胃已经开始发胀、发疼，明明喉咙里又泛起了熟悉的干呕感，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她的大脑控制不住行为。每多吃一口，那种短暂的、被填满的错觉就能多维持一秒，一旦停下，心底的空洞和恐慌就会立刻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猛烈。

不过几分钟，床头柜上的零食就被她扫了大半。面包屑掉在病号服上，奶油沾在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眶却慢慢红了。

王伶看得心口揪着疼，不敢再强行阻止，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低声安抚：“妈妈在，不着急，慢慢吃，吃不完咱们就放着，没有人怪你……”

直到一块蛋糕噎在喉咙里，林若涵猛地咳嗽起来，剧烈的呛咳让她眼泪都涌了出来，那股疯狂的进食冲动才稍稍顿了一下。她停下动作，捂着发胀发疼的肚子，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下一秒，委屈和无助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面包屑的手，看着空空落落的包装袋，又摸了摸撑得难受的胃，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妈……”她声音哽咽，带着控制不住的慌乱，“我停不下来……我不想吃这么多的……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不是馋，不是饿，是被病痛操控着，做着自己并不想做的事。就像之前控制不住地干呕、控制不住地狂躁、控制不住地低落一样，现在，她连自己的食欲都无法掌控。

王伶立刻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和眼泪，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这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你只是生病了，等慢慢好起来，就都能控制住了。”

林若涵埋在妈妈怀里，肩膀轻轻发抖。肚子撑得难受，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刚才疯狂进食带来的短暂安全感，转瞬即逝，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自责。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自己又变成了这副失控的样子。

王伶抱着她，没有再提吃的东西，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窗外的阳光渐渐亮了起来，照在桌上昨天折好的那一串纸鹤上，翅膀轻轻晃动，温柔又安静。

林若涵望着那些纸鹤，眼泪还在不停落下来。

第十一天，她没有好转，反而多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可妈妈怀里的温度，和那些静静立在阳光下的纸鹤，依旧是她黑暗里，仅存的一点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