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住院

这是林若涵住院的第8天。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病房的窗台，林若涵就醒了，和前七天蜷缩在床上、连睁眼都费力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今天早上起来特别兴奋，是那种毫无征兆、过于异常的兴奋，没有任何缘由，却像浑身被注入了用不完的力气，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突兀的劲头。

王伶刚打完热水走进病房，就被女儿的状态吓了一跳。林若涵已经自己坐起身，利落地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动作麻利得不像那个连抬手都觉得疲惫的病人。她的眼睛亮得反常，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角甚至扬着一丝浅浅的笑，看见妈妈进来，还主动挥了挥手，声音轻快得有些失真：“妈，你回来啦！”

这一声招呼，让王伶手里的暖壶都晃了一下，热水溅出几滴烫到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女儿，眼里先是涌上狂喜，随即又被一丝不安悄悄笼罩。前七天的林若涵，是沉默的、麻木的，是吃一口饭都会干呕、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模样，可眼前的她，太不一样了。

“若涵，你、你今天感觉好点了？”王伶试探着问，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摸女儿的额头，怕她是发烧导致的精神异常。

林若涵却轻快地躲开了，直接翻身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在病房里来回走动，脚步轻快得像要跳起来。“我好啦！我一点都不难受了！浑身都有劲！”她大声说着，语速快得惊人，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又放下，想去开窗，又转回身看着王伶，眼神里带着一种飘忽的亢奋，“妈，我想吃饭，想吃你昨天说的小馄饨，还想喝甜豆浆，我现在特别饿！”

王伶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暖壶，掏出手机就要给食堂打电话，可指尖却止不住地发抖。她不是不懂，抑郁症患者偶尔会出现这种异常的情绪高涨，不是真正的好转，可能是病情波动带来的躁狂反应，可看着女儿眼里久违的光彩，她还是忍不住抱有期待，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天，也好过前七天的死寂。

林若涵丝毫没有察觉妈妈的顾虑，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阳光瞬间铺满了整个病房，她眯起眼睛，对着窗外的树笑，嘴里碎碎念念地说着话，从路边的小猫说到以前喜欢的歌，语速飞快，逻辑却有些散乱，常常一句话没说完，就跳到了另一件事上。她甚至拿起桌上的杂志，胡乱翻着页，嘴里不停念叨：“我想看这个，我还想画画，我还想出去走走，我现在什么都能做了！”

她的力气大得反常，翻书的动作有些粗鲁，叠被子时把床单都扯得歪了，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亢奋里。前七天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躯体，此刻仿佛轻得要飘起来，心底没有了压抑，没有了干呕的难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不受控制的兴奋，像有无数根细小的电流在血管里窜动，让她停不下来。

王伶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不停走动、不停说话的样子，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既欣慰女儿终于摆脱了那股窒息的痛苦，又害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的假象，更担心这种过度的兴奋，会耗尽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她不敢打断女儿，只是轻轻走过去，把拖鞋放到她脚边，柔声说：“若涵，慢点，穿上鞋，别着凉，妈妈这就去给你买馄饨，你慢慢说，不急。”

林若涵低头看了看拖鞋，却没有穿，反而一把拉住妈妈的手，力气大得让王伶疼了一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喜悦：“妈，我真的好了！你看我现在多精神，我不想住院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可以去上学，可以做家务，我再也不会难受了！”

她的话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那份没有任何原因的兴奋，像一团失控的火焰，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燃烧着。王伶紧紧回握住女儿的手，感受着她手心滚烫的温度和不受控制的颤抖，心里又酸又涩。

她知道，这不是痊愈，这是抑郁症带来的另一种折磨。可看着林若涵脸上久违的、哪怕是虚假的笑容，她也只能忍着心疼，轻轻顺着她的话，安抚着这份突如其来又异常刺眼的兴奋。第八天的阳光很暖，可病房里这份突兀的活力，却比前七天的沉默，更让王伶觉得心慌。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场没来由的亢奋慢一点散去，更希望真正的光亮，能早一点照进女儿被阴霾笼罩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