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顶的白炽灯彻底暗了大半,只剩几盏边角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斜斜切在地面,把许菟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绷到极致的弦。
她胸口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着——不是钝痛,是极细极冷的冰锥,从心脏最软的地方钻进去,寒意顺着血管往四肢漫,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想抬手按住那处疼,可刚抬起一点,就想起冰锥外壳的冷意,那冷意里裹着杨博文的影子,让她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难道这辈子,都要被这道影子缠上吗?
许菟垂着眼,视线落在琴键上那道早已干了的泪渍印,忽然想起福利院后院的那棵老海棠。
每年春天,院长妈妈都会牵着她的手,摘一朵粉白的花瓣放在她掌心,花瓣的软和院长妈妈掌心的温度,是她对“温暖”最早的记忆。
她喜欢在傍晚跑过福利院的石子路,风里带着晚饭的米香;喜欢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远处的山,云飘得慢,日子也慢。
那时候的她,像张刚裁好的宣纸,连墨痕都是浅淡的、带着暖意的。
可杨博文是滴浓得化不开的墨,从他用谱子威胁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就直直砸在了纸的正中央,墨汁晕开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连她藏在纸角的、关于山和海的小小心愿,都被染成了灰。
她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是杨博文攥紧拳头的声音——指骨抵着西装面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许菟没回头,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头皱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线,就像刚才在相机屏幕前,指尖重重叩着她的照片时那样,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像实质的网,罩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杨博文“和我待在一起,就这么难受?”
杨博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说“我送你回去”时更沉,还裹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许菟的后背猛地一僵——他好像永远都不懂,他所谓的“送她回去”,从来都不是善意,是裹着糖衣的威胁。
他攥着她的谱子,攥着她想保住的安稳,就像攥着菟丝花的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顺着他的方向生长。
许菟的指尖悄悄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
她有什么资本和他耗着呢?
福利院的院长妈妈最近总说膝盖疼,她还想攒钱给妈妈买个护膝;琴房里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窗台上还摆着她养的多肉,再没人浇水就要枯了。
这些她想守护的小日子,在杨博文面前,脆弱得像一触就破的泡泡。
杨博文“许菟,不要让我等久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许菟刚勉强稳住的情绪里。
她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掐住的呜咽,连忙咬住下唇,把那点声音咽回去。
唇角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让她忽然想起刚才拍照时,眼泪砸在琴键上的凉意——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什么选择。
她的后背还绷得发僵,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不要”,可脑子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认命吧,等他的新鲜感过了,等他不再执着于把她困在身边,她总能回到那个有海棠花的院子里去。
许菟缓缓吸了口气,冷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疼。
她慢慢转过身,视线不敢看杨博文的眼睛,只盯着他西装裤上的一道褶皱——那是刚才他攥紧拳头时留下的。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掉进更深的冷里。
杨博文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她走过来。她的肩膀还是微微垮着,像株被风压弯的草,可脊背却又透着点不服输的挺,这种矛盾的模样,让他刚才攥紧的拳头又松了点,指尖却还残留着泛白的痕迹。
他看着她走到车门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忽然想起刚才相机屏幕里,她湿着睫毛的模样——那时候他喉间发紧,现在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
许菟抬手,指尖刚碰到车门把手,就听见杨博文的声音从车里传来,比刚才软了点,却还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杨博文“上车。”
她没说话,只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椅还残留着杨博文刚才坐过的温度,可那温度却像隔了层冰,让她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他远一点。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许菟盯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院长妈妈说过的话:“纯白的纸就算沾了墨,只要慢慢擦,总能淡一点的。”
可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却觉得那墨已经渗进了纸里,再也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