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时,正午的阳光正透过香樟叶隙筛下来,在米白色的楼墙上洇出碎金似的光斑。风掠过叶尖,带起簌簌轻响,连空气里都飘着点草木的淡香——许菟下车时顿了顿,鼻尖动了动,竟闻到丝细叶麦冬的清苦气,低头一看,果然见楼前花池里栽着丛她在图书馆画册里见过的细叶麦冬:叶片油亮得像擦过蜡,丛间还缀着几粒青嫩的浆果,圆润饱满,显然是日日有人蹲在池边打理过的。
张桂源已经绕到后备箱,弯腰拎行李箱时,指腹先无意识蹭了蹭拉杆上那道浅痕。那是许菟刚才攥出来的,塑料拉杆被捏得发皱,他指尖扫过那处时,力道都放轻了些。这箱子是她从孤儿院带出来的旧物,边角磨得发毛,帆布面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旧渍,他却像托着什么易碎品似的,指尖特意避开磨损最厉害的角落,稳稳托着箱底往楼里走。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比在宿舍楼下时轻了不少,许菟后知后觉想起刚才他垫在箱底的软布——哪是怕磕着箱子?分明是怕这旧箱子磕坏了他宾利的后备箱漆,偏又把软布往箱子底下塞得实实的,倒像是在护着这磨旧的帆布似的。
许菟“我自己来就行。”
许菟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比刚才在车里时亮了点,却还是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没敢看他。怀里的风信子被她抱得紧了些,深紫花瓣蹭着下巴,凉丝丝的香钻进鼻息,让她想起孤儿院后院那几株风信子——当年院长嬷嬷总说,这花娇贵,得轻拿轻放。
张桂源没松手,脚步也没停,只侧过头看她。
张桂源“你手里还抱着花。”
他目光扫过她怀里的风信子,深紫花瓣被阳光照得半透,连花瓣边缘的细绒都看得清。
张桂源“摔着花怎么办?”
许菟下意识把花往怀里拢了拢,指尖蹭到包装纸的软绒,倒真没法再争。总不能说“我先把花放地上”——那未免太糟蹋他特意送来的东西。张桂源看她抿着唇、指尖抠着包装纸不说话的样子,喉间低低笑了声,那笑声混着风里的香樟气,温温地落在她耳边。他脚步放慢些,跟她并肩往里走,拎着箱子的手臂微微往外挪了挪,怕箱角蹭着她的胳膊。
单元门是嵌在墙里的密码锁,银灰色面板擦得发亮。他输密码时抬了抬手,掌心虚虚挡在她眼前,指尖在按键上敲了三下,“咔哒”一声轻响,门轴转得极缓,几乎没出声。许菟眼尾余光瞥见他挡在她眼前的手,指缝里漏进点光,能看见他虎口处道浅疤——上次在图书馆见他翻书时,她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敢问。
张桂源“上去才三层。”
他推门时侧过身让她先进,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楼道里的静。
张桂源“电梯偶尔慢,走楼梯方便。”
许菟“嗯。”
许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握着行李箱的手上。他今天穿的烟灰色针织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在楼道的阴影里显得很白,小臂线条干净利落,指节发力时,腕骨旁的薄筋轻轻跳了跳——明明是能让手下抬着箱子走专用梯的人,偏要自己拎着这旧箱子,陪她走这窄窄的、铺着米白色地砖的楼梯。台阶边缘嵌着圈浅棕色防滑条,擦得一尘不染,连楼梯扶手的雕花上都没沾半点灰。
爬到二楼转角时,张桂源忽然停了步。许菟没留神,鞋尖差点撞在他后跟上,刚要往后退半步,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了。他的掌心带着点拎箱子时沾的薄汗,温温的,力道不重,指腹却贴得实,像怕她跑了似的,松不开。
张桂源“许菟。”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刚才在楼下被阳光晒的,透着点粉。他声音放得更柔,比车里空调的风还轻。
张桂源“还在生闷气?”
许菟挣了挣,没挣动,干脆别过脸看楼梯扶手。扶手上雕着缠枝纹,她盯着其中朵花瓣看,声音闷闷的:
许菟“没有。”
张桂源“没有?”
张桂源低笑,指腹蹭了蹭她腕间的细筋——那里皮肤薄,他指尖稍用力,就能摸到底下脉搏轻轻跳,快得像受惊的雀儿。
张桂源“那刚才在楼下,怎么头也不回地走?我还以为你要自己找电梯,跟我置气呢。”
许菟“我知道走楼梯。”
许菟小声犟了句,指尖却悄悄蜷了蜷。他的指尖总带着点薄茧,蹭过皮肤时有点痒,像刚才在车里他帮她理头发时那样——当时他指尖擦过她眉骨,也是这样温温的、带点糙意,明明该躲开的,偏又没躲开。楼梯间的窗开着半扇,风钻进来拂过她的鬓角,把他身上的雪松味送得更近了些,那味道不冲,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暖,让人心尖发颤。
张桂源看着她绷着背、却没真用力挣的样子,心里软得发涨。他稍稍俯身,凑得近些,几乎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细尘。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哄院里闹别扭的小孩似的。
张桂源“那让哥哥牵会儿?刚拎箱子手有点酸,你拉着我,省点劲。”
许菟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惊着的兔子。
许菟“你骗人——”
话没说完又顿住。他眼里的笑意明晃晃的,眼尾那颗淡痣被从窗口漏进来的阳光照得清晰,哪有半分手酸的样子?指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腕,稳得很。可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松了松,指腹往回撤了半分,像是怕她真生气,随时要松开似的,那点退让里藏着的软,比直接哄她还让人心慌。
她的心跳忽然乱了半拍,漏了一拍似的。想起今天在胡同里,他说“苏妤蒽明天去爬后山”时,语气冷得像冰,眼里没半点温度;可现在看她瞪眼睛,眼里却软得像化了的糖,连眉梢都带着点笑。这人总是这样,强势得不容拒绝时能让她怕,偏又在这些小地方笨拙地哄着她,像捧着块易碎的瓷。
许菟“谁要拉你。”
她别开脸,声音轻得像叹气,气音里却没多少真脾气,指尖也没再往回缩。
张桂源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得她手腕都麻了麻。他顺势把她的手牵住了,不是攥着腕,是慢慢松开些,手指插进她指缝,掌心贴掌心。他的手掌比她大一圈,能把她的手整个包进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掌心被拉杆硌出的红痕,带着点心疼似的:
张桂源“嗯,是我想牵你。”
许菟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下颌,连脖子都透着粉。楼梯间的风带着楼下草木的清香飘上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缠得人心里发慌。她偷偷抬眼瞄他,正撞见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嘴角抿着浅淡的笑意,连眼尾那颗痣都显得软了。他的睫毛很长,垂着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竟没了平日里半分压迫感。
她忽然不敢看了,飞快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腹有薄茧,蹭过她掌心的红痕时,痒得她想缩手,却又舍不得。
张桂源“三楼到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许菟这才发现已经爬到了平台,他用没牵她的那只手掏钥匙,钥匙串上只挂着把银灰色钥匙,没别的零碎。开门时他特意用胳膊肘挡着门框上沿,掌心虚虚护在她头顶,怕她抬头时磕着。
张桂源“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