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天光像被揉碎的银箔，从便利店的卷帘门缝里钻进来，刚好落在许菟攥紧的手背上。她蜷在收银台后面的塑料椅上，背早被后半夜的寒气浸得发僵，却连动都不敢动——从张桂源踹开那个醉汉、转身消失在巷口开始，她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个醉酒的男人还在时，她怕的是他喷着酒气的咒骂，是抓过来的脏手，是撞在货架上的噼啪乱响。可张桂源出现后，那点恐惧突然就变了味。他没说几句话，甚至没看她几眼，只抬脚碾过醉汉试图撑起来的手指，骨节相撞的闷响像冰锥扎进耳朵。然后他拎着醉汉的后领拖出去，临了回头时，路灯在他眼里投出半道阴影，那点冷意比冬夜的风还刺骨。

许菟“他救了我啊。”

许菟对着空荡的货架喃喃，指尖抠着掌心的茧子。她该感激的，该觉得安全的，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就像小时候在孤儿院后山见过的猎人，盯着陷阱里的兔子时，眼里也是这种——算不上狠，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漫不经心的掌控。

便利店的挂钟滴答作响，等她终于缓过神，玻璃门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手机屏幕亮了亮，六点整，数字红得刺眼。换班的李姐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清晨的凉风，许菟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也没觉出疼。

“小菟这是熬坏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李姐一边解围巾一边打量她，“快回去睡，你这丫头，也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

许菟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点头，抓起桌边的帆布包就往外走。包带勒着瘦削的肩膀，里面装着图书馆要还的书，还有餐厅兼职的工牌，沉甸甸的，像她压在心里的日子。

而此时，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张桂源正指尖轻点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许菟的资料，宋体字密密麻麻爬满页面：A大中文系2024级新生，19岁，孤儿，户籍所在地福利院，现住校内4号宿舍楼302室。下面列着三份兼职的时间地点，甚至连她上周在便利店多收了顾客五毛钱、后来追出去还了十分钟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桂源“习惯性低头，说话时会捏衣角，左手食指有长期握笔的茧子……”

他念到这儿，指尖在“习惯性低头”几个字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弧。不是笑，更像猫看见笼里扑腾的鸟，带着慢条斯理的笃定。

旁边站着的黑衣男人低声问：“张哥，要……打个招呼吗？”

张桂源抬眼，眼里的玩味漫出来，混着点说不清的兴味。

张桂源“急什么。”

他放下平板，指节敲了敲桌面。

张桂源“这只兔子，倒是能扛。”

许菟是踮着脚走进寝室的。302室的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香，三个室友还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她脱鞋时差点碰倒鞋架，赶紧伸手扶住，心跳又快了半拍。

爬到上铺时，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僵着身子等了几秒，见没人醒，才松了口气，把自己裹进还带着阳光味的被子里。眼睛闭了又睁，张桂源那双眼睛总在眼前晃，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想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摁下去——睡吧，睡醒了还要去图书馆整理旧书，晚上还要去餐厅端盘子，哪有时间想这些。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许菟心脏一缩，摸过来点开。是苏妤蒽的消息，头像是只圆滚滚的柴犬。

苏妤蒽“早上好小菟！刚看见你桌上有瓶热牛奶，我让阿姨帮忙温的，记得喝呀～兼职辛苦啦，回来好好补觉！”

下面还附了张照片，她的书桌一角，玻璃瓶的牛奶泛着柔和的光，旁边压着张粉色便利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许菟盯着那张笑脸，鼻子突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苏妤蒽是她来A大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她晚归时留灯，会把省下来的奖学金偷偷塞给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苏妤蒽是她攥在手里的一点点暖。

她吸着鼻子，正想回个“谢谢”，屏幕上方突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提示，紧接着是好友申请的红点点。

许菟擦了擦眼泪，指尖有点抖，先点开了好友申请。

申请人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照片，没有昵称，只有验证消息那行字，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眼里——

“我是张桂源。”

手机“啪”地差点从手里滑出去，许菟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刚刚才压下去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颈，连带着眼眶里剩下的那点湿意，都被这几个字冻成了冰碴。

寝室里还静悄悄的，室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可许菟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板，隔着窗帘，隔着遥远的距离，牢牢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