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日头渐渐西斜,樊长玉那带着笑意的吆喝声也远了。
屋子里一寸一寸暗下来。楼观雪摸黑寻着火折子,点了炕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把土坯房拢进一片暖融融的亮色里。她端起樊长玉临走前熬好的药碗,在炕边坐下。
药碗还烫手,她低头吹了吹,拿勺子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靠在炕头,背后垫着樊长玉塞过来的旧棉被,面色仍是苍白。那双向来锐利的眼此刻半阖着,眼睫在灯火里投下淡淡的阴影,瞧不出什么情绪。
楼观雪“喝药。”
他垂眸看了一眼勺子里的药汁,没张嘴。
楼观雪“不烫了。”
她又吹了吹。
他没动。
她眨眨眼,把勺子收回来,自己抿了一口,咂摸咂摸,再递过去
楼观雪“我试过了,温的,不苦。”
他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把人看穿。那视线沉沉压过来,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楼观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举着勺子没动,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半晌,他张开嘴,把那勺药咽了下去。
她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勺一勺地喝。两人谁都没说话,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和油灯芯子噼啪的轻响。偶尔有风吹动窗纸,窸窸窣窣的。他就着她的手喝药,垂着眼,眉目间的冷峻被灯火融化了些许,显出几分病中的脆弱来。
一碗药喂完,楼观雪把碗搁到桌上,又回来给他掖被角。她做得认真,把被角往里塞了又塞,确保没有一丝风透进去。
手刚碰到被面,他忽然开口。
谢征“你自己伤也不轻。”
楼观雪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望着她,神色淡淡的,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起伏,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幽深
谢征“不必只顾着我。”
楼观雪“那怎么行。”
楼观雪把被角掖好,理直气壮地道
楼观雪“你是我夫君,我不顾着你顾着谁?”
她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像日出要起床、天黑要睡觉一样自然。
他没说话,只是又用那种幽深的眼神看她。
楼观雪被他看得心里有点毛毛的,但转念一想
这人是我夫君,看我有什么奇怪的?
她便也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楼观雪“你饿不饿?灶上还温着肉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谢征“……不必。”
楼观雪“那你想喝水吗?”
她歪着头问。
谢征“不必。”
楼观雪“伤口疼不疼?要不要我再给你换道绷带?”
她凑近了些,眼睛在他身上打量,像在找哪里还能让他舒服点。
他看着楼观雪,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
谢征“你……坐着吧。”
那语气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称不上热络,却莫名让楼观雪觉得,他好像只是不想让她忙来忙去。
她便乖乖在他旁边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楼观雪又忍不住去看他。油灯光线昏黄,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不像白日里那么冷峻。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子挺直,嘴唇微抿,哪怕病着,也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看得有些出神。
谢征“你看什么?”
他忽然偏头。
她被抓个正着,也不躲,老实道
楼观雪“看你。”
他眉头微动。
楼观雪“你是我夫君,我看你不行吗?”
楼观雪理直气壮,眼睛弯弯的。
他顿了一下,片刻后,竟低低“嗯”了一声。
楼观雪“行。”
楼观雪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餍足的猫。
他似乎被这笑弄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望着窗外的夜色。过了一会儿,又忽然问
谢征“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楼观雪摇摇头,发丝蹭着衣领窸窣作响
楼观雪“什么都不记得。”
谢征“那你就不怕?”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谢征“什么都不记得的人,醒来身边躺着个陌生男人,不怕?”
楼观雪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楼观雪“刚开始有点怕。但樊姑娘说我们是夫妻,你醒来说我叫楼观雪,我就不怕了。”
他望着她,没说话。
楼观雪“而且…”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件重要的事
楼观雪“这里有个感觉。”
谢征“什么感觉?”
楼观雪“就是……你应该是好人。”
楼观雪说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楼观雪“虽然我记不得你了,但这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