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春003%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惊愕，又像是别的什么，快得楼观雪抓不住。随即他垂下眼，没再看她，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楼观雪当他累了，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灶房给他烧点热水擦擦脸。刚站起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她低头，看见他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哪怕受了重伤，力道也不小。那手微微发着烫，攥得她手腕有些疼，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谢征“别走。”

楼观雪回头看他。

他仍是垂着眼，没看她，但那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

楼观雪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软成一汪春水。

楼观雪“我不走。”

她轻声说，又坐回去，声音柔柔的

楼观雪“我去给你烧点热水擦擦脸，很快就回来。”

他这才松开手。

楼观雪去灶房打了热水，拧了帕子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他靠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她便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给他擦脸，从额角到眉骨，从眉骨到脸颊。

擦到额角时，他的手忽然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楼观雪低头，对上他睁开的眼。

谢征“我说了，别只顾着我。”

他声音沙哑，带着点无奈

谢征“你自己也伤着。”

楼观雪“擦个脸而已嘛。”

楼观雪眨眨眼，不以为意。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松开手。

楼观雪继续给他擦，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宝贝。他的皮肤有些凉，但在她手底下慢慢暖起来。擦到下颌时，楼观雪忽然发现他在看她。

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观雪“怎么了？”

她歪着头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谢征“楼观雪。”

楼观雪“嗯？”

谢征“这个名字——”

他一字一顿，像是斟酌着什么

谢征“是我给你取的。”

楼观雪愣住了。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征“你什么都不记得，总得有个名字。”

她望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连名字都是他现取的。

那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真的是他娘子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轻飘飘地落回去，像石子沉进水里，泛起几圈涟漪，便没了动静。

然后楼观雪看着他，眼睛弯弯地笑起来

楼观雪“那你取的，就是我的。”

他眼神微动。

楼观雪“你给我取的名字，我喜欢。”

楼观雪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楼观雪“楼观雪，好听。”

他望着她，很久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芯子爆了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他才移开眼，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谢征“……傻子。”

他低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却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楼观雪听见了，没恼，反而凑过去问

楼观雪“那我叫你什么？言正？还是——”

谢征“言正。”

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快。

谢征“就叫言正。”

楼观雪“好，言正。”

楼观雪点点头，又去拧帕子。

楼观雪“你再睡会儿，等会儿药凉了再喝一次。”

他没应声。

但等楼观雪拧干帕子回头，发现他靠在炕头，眼睛半阖着，却没完全闭上，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戒备，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是不解，又像是……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读不懂，但也不在意。

楼观雪只知道，他是她夫君，他给她取了名字，他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慢慢爬上来，落在土炕前，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楼观雪靠在他旁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睡着前还在想

明天要给言正熬什么粥呢？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把被子往她这边扯了扯，轻轻盖在她肩上。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珍贵的物事。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着炕上两个人。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守着她安稳的睡颜。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他的侧脸。冷峻的眉眼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