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肉香熏醒的。
睁开眼,入目是黑漆漆的房梁,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风干的腊肉。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被面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我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我是谁?
我在哪儿?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人用瓢舀干净了。只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天雷、金光、剧痛……然后是一片空白。
樊长玉“姐姐,你醒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偏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端着一碗热汤站在炕边。她生得浓眉大眼,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身上围着块沾了油渍的围裙,围裙上歪歪扭扭绣着个“樊”字。
楼观雪“我……”
我张嘴,声音沙哑得像锈了的门轴。
樊长玉“可算醒了!”
少女把汤碗往炕沿上一搁,双手合十
樊长玉“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昏了两天两夜,你夫君也昏着,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夫君?
我愣住了。
少女见我这副神情,叹了口气,在炕边坐下,絮絮叨叨说起来
樊长玉“我叫樊长玉,前面街上有家樊记肉铺,我开的。前儿个进山打柴,瞧见你跟你夫君倒在山沟里,浑身是血,吓死个人。
樊长玉“我寻思你们俩衣裳料子那么好,不像寻常人家,怕是遇上了山匪……”
她顿了顿,拍拍胸口
樊长玉“不过你放心,我力气大,把你们俩一道扛回来了。”
我艰难地消化着她的话。
我有夫君?
樊长玉“你夫君就在旁边睡着呢。”
樊长玉朝旁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土炕另一头,果然躺着个男人。
他阖着眼,面容苍白,却掩不住那副好相貌。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昏着也透出股冷峻之气。墨发散在粗布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我看了他半晌,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
但樊长玉说是,那应当就是吧。我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人,还能说什么呢。
楼观雪“他……伤得重吗?”
樊长玉“重。”
樊长玉压低声音
樊长玉“身上好几处刀伤,有一道在肋下,再深半寸就……”
她没说完,摇摇头
樊长玉“药都灌不进去,牙关咬得死紧。我正发愁呢,你醒了就好,你是他娘子,你照顾着方便些。”
娘子。
这个称呼落在我耳朵里,莫名有些陌生。但我说不上哪里不对。
楼观雪“多谢樊姑娘。”
我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樊长玉“别动别动!”
樊长玉赶紧扶住我
樊长玉“你伤得也不轻,大夫说你能醒过来就是命大。对了,还不知道姐姐怎么称呼?”
我怔住。
我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空空如也,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掏不出半分。
樊长玉见我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
樊长玉“大夫说你可能伤了脑子,往后慢慢想,不急。你夫君也还没醒,等他醒了一问便知。”
她说着,把汤碗递到我手里
樊长玉“先喝点肉汤补补,我今早现杀的猪,熬了一上午。旁的没有,肉管够。”
我低头,碗里飘着厚厚一层油花,炖得酥烂的肉块堆得冒尖。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五脏六腑都暖了过来。我小口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炕那头的男人。
他依旧昏睡着,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不好的梦。
我喝完汤,把碗还给樊长玉。她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樊长玉“对了姐姐,你夫君身上的衣裳我给换下来了,上头全是血。我就给他套了我爹的旧褂子,你别嫌弃。那身好衣裳我洗干净收着了,回头你们走时带上。”
我点点头。
樊长玉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炕上,望着那个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亲近,并不亲近。说陌生,又好像不该陌生。
他是我的夫君。
可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挪到炕那头,在他身边坐下。离得近了,才看清他伤得有多重。
樊长玉给他换上的粗布褂子下,裹着厚厚一层绷带,血迹从里头洇出来,触目惊心。
我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
手指刚碰到他眉骨,那双眼骤然睁开。
黑得像墨,深得像井,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蒙,锐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刀,直直刺向我。
我吓得往后一缩。
他盯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的手,又移回我脸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鸡叫。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谢征“你是……”
我定了定神,道
楼观雪“我是你娘子。”
他愣住。
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里,头一回浮现出茫然之色。
我趁热打铁
楼观雪“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受了伤,被樊姑娘救了。你昏了两天两夜,我也昏了两天两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樊姑娘说我们是夫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然后他慢慢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敛去,换上一种我读不懂的幽深。
谢征“你叫什么?”
我又怔住了。
对啊,我叫什么?
他看着我茫然的神情,薄唇微动,像是斟酌了片刻,才轻声道
谢征“阿雪”
谢征“楼观雪。”
我抬眼看他。
谢征“你叫楼观雪。”
他说,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却一字一顿,像要把这三个字钉进我脑子里
楼观雪“楼观雪……我叫楼观雪。”
他“嗯”了一声,偏过头去。
窗外日头正好,暖融融的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望着那束光,不知在想什么。
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问
楼观雪“那你呢?你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回过头来,眼底已经换了副神色,温温和和的,像个落难的书生。
谢征“言正。”
谢征“我叫言正。”
言正。
楼观雪。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竟觉得……还挺般配。
外头传来樊长玉咚咚咚剁肉的声音,间杂着几声清脆的吆喝
樊长玉“猪后腿!新鲜的后腿!樊记肉铺,童叟无欺!”
我听着那动静,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至少,还有个人知道我叫什么。
至于这位“言正”公子垂眸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我自然是没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