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柔软的蓝布，慢慢盖过草原的头顶。最后一缕霞光从发光草的叶片上褪去，那些蓝光便成了夜里最亮的星，把归途照得朦朦胧胧。

蓝走在中间，左边是粉哼着不成调的歌，右边是桃举着萤火虫笼子，绿和褐在后面争论着明天该用什么鱼饵。他的脚步有些轻，身体在月光下几乎能看见后面的草叶，像浸在水里的影子。

“蓝，你冷不冷？”粉忽然停下，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递给他，“夜里风大。”

披肩带着粉身上的花香，裹在肩上时，暖得像一小团阳光。蓝摇摇头：“不冷。”

快到小屋时，泰哥和包包大人居然在门口等着。泰哥手里提着个陶罐，老远就喊：“猜你们饿了，炖了锅菜汤！”包包大人捧着个布包，里面是刚烤好的麦饼，热气从布缝里钻出来。

小屋里瞬间挤满了人。陶罐放在火炉上咕嘟作响，麦饼的香气混着菜汤的暖香，把夜色都染得浓稠。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着泰哥给每个人盛汤，看着包包大人把最大的麦饼塞给蓝，忽然觉得这小屋比任何时候都要满——满得装不下一点空旷。

“明天钓鱼我可不会输。”泰哥喝着汤，拍着胸脯，“上次褐钓的鱼还没我手掌大。”

褐不服气：“那是我让着桃！她第一次钓鱼，总不能让她空着手回去。”

大家笑起来，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落在每个人的心里。蓝小口喝着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白天的蓝光草、烤红薯、木羊的温度都融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夜深了，泰哥和包包大人先回去了。粉他们收拾好碗筷，却磨磨蹭蹭不肯走。桃抱着蓝的胳膊，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眼泪：“蓝，你明天……能不能起早点？我想跟你一起看日出。”

“好。”蓝点头。

粉拉了拉桃，示意她别再说了。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快完成的草原，轻声说：“这幅画……我们会替你保管好的。”

“嗯。”

他们终于走了，关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蓝走到窗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像四颗慢慢融进星光的小石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透明得像蝉翼，几乎要抓不住任何东西。但他记得披肩的温度，记得菜汤的香气，记得笑声的形状——这些，好像比抓住什么更实在。

窗外的风停了，草原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小溪还在叮咚作响。蓝躺回床上，把粉的披肩盖在身上，像盖着一片小小的、带着花香的草原。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闭上眼睛时，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没关系，还有日出，还有钓鱼，还有……他们。

天还没亮，蓝就醒了。窗外的天空是墨蓝色的，只有东边的地平线透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他轻轻起身，叠好粉的披肩——上面的花香好像更浓了些，像浸过了晨露。

刚推开门，就看见桃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打盹，头发上沾着几片草叶。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醒啦！我怕起晚了……”

蓝笑了笑，往东边的山坡走。桃赶紧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你看，星星还没完全落呢。”

他们在山坡上坐下，看着天边的墨蓝渐渐褪去，淡紫、橘红、鹅黄……颜色一层层铺开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调色盘。最后，一轮红日猛地跳出地平线，金光瞬间洒满草原，把草叶上的露珠照得像碎钻。

“哇……”桃看得屏住了呼吸，“比书上画的好看一万倍！”

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草原。他想起自己画过的无数张画，却没有一张能画出此刻的温度——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暖，风里草叶的香，还有身边人轻轻的呼吸声。

“蓝，”桃忽然说，“等会儿钓鱼，我想钓一条最大的，然后让褐烤给你吃。”

“好啊。”

回去的时候，粉他们已经在小屋前等着了。绿背着鱼竿，褐提着鱼篓，粉手里拿着刚做好的鱼饵，是用浆果和面团拌的，闻着甜甜的。泰哥和包包大人也来了，泰哥扛着个折叠小桌子，说要在溪边野餐。

溪边的风很软，带着水汽的清凉。蓝坐在树荫下，看着他们甩竿、收线，忙得不亦乐乎。粉的鱼饵总被小鱼抢走，急得直跺脚；绿钓上来一条小鱼，却小心翼翼地放回水里，说“它还太小”；泰哥果然厉害，没多久就钓上一条巴掌大的鱼，得意地举起来炫耀，结果脚下一滑摔进了浅滩，引得大家笑个不停。

蓝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角有点湿。他低头拿起画笔，在随身携带的小画本上画起来——画泰哥湿淋淋的样子，画粉鼓着腮帮子拌鱼饵，画绿放走小鱼时认真的表情，画桃举着鱼篓欢呼的样子。

“蓝，快来看！”褐的声音传来，他钓上了一条最大的鱼，正兴奋地朝蓝挥手。

蓝放下画本走过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撒了一把金粉。他的身体已经很透明了，站在光里，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但他自己好像没察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条蹦跳的鱼。

野餐时，泰哥把烤好的鱼递给他，外焦里嫩，带着烟火气的香。包包大人坐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下次再下棋，我让你三步……不，五步！”

粉他们分着吃带来的点心，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没人提“结束”，没人说“再见”，好像这只是无数个寻常日子里的一个，明天他们还会一起在草原上散步，一起在溪边钓鱼。

夕阳再次染红天空时，他们并肩走回小屋。影子被拉得很长，蓝的影子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却紧紧挨着他们的影子，像舍不得分开。

到了门口，粉忽然从包里拿出个小小的木盒子，递给蓝：“这里面是……我们每个人想对你说的话，等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想我们了，就看看。”

蓝接过来，盒子很轻，却像装着整个草原的重量。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写着“明天见”“要开心啊”“我们会记得你”。

“谢谢你们。”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们终于转身离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蓝站在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消失了。他走进屋，把粉的披肩叠好放在椅子上，把木羊摆在书桌上，把装着纸条的盒子放在画架旁。然后，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给那幅草原画添上了最后一笔——一轮温柔的月亮，正照着所有笑着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看着草原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满天的星星。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他却觉得很安心。

他想起了烤红薯的甜，发光草的蓝，日出的暖，鱼汤的香；想起了包包大人的飞行棋，泰哥的笑声，粉的披肩，绿的书，褐的木羊，桃的星星眼。

第三天傍晚，粉他们都来了，带着野果和刚烤的面包，挤在蓝的小屋里。没有人提“消失”这两个字，只是聊草原的新变化，聊明天要去溪边钓鱼，聊等到秋天，就一起去摘野栗子。

蓝把画好的画一张张分给他们。有粉在花丛里笑的样子，有绿研究植物时皱着眉的样子，有褐和桃追着蝴蝶跑的样子。最后一张，是所有人站在草原上的合影，包括那个穿着斗篷的自己。

“这幅留给我。”他拿起画，指尖已经透明得厉害，“等我不在了，你们就当……我去画里的世界了。”

粉捂住嘴，眼泪还是没忍住。绿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星星，肩膀却在抖。

夜深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蓝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月亮，手里捏着那张童年涂鸦。歪歪扭扭的小羊旁边，他添了一行字：“看过了，很美。”

月光渐渐淡去，东方泛起鱼肚白。蓝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晨雾一样。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一切——画架上的画，桌上的野果，还有那扇敞开的窗，风正带着青草的气息涌进来。

“再见啦。”他轻声说。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屋里时，书桌前只剩下一张轻飘飘的画纸，画着一片永远晴朗的草原。粉他们推门进来时，看见画纸上的蓝正对着他们笑，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溪水还在流，包包大人还在教训乱扔垃圾的小刺猬，泰哥还在追着小鹿跑。只是偶尔，他们会对着天边的云说：“看，那朵云像不像蓝？”

有些消失，或许不是终点。就像风会记得草的形状，光会记得花的颜色，他们也会记得，有个穿斗篷的少年，曾在这个世界，认真地笑过，认真地活过。

无——消失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