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的风,是淬了冰的。
两界交界之地,这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石台,千年来不知饮过多少仙魔的血。此刻,台边的锁链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悲鸣。
仙界大军已列阵于东侧,云旗招展,仙光璀璨。江清落立于阵前,白衣在猎猎罡风中拂动,青莲剑斜握在掌心,剑穗上的莲形玉佩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
她没有看身后的仙门长老,目光越过空旷的石台,落在西侧那片翻涌的魔气之上。
黑色的魔雾中,一道红衣身影愈发清晰。南宫彦踏着魔焰而来,玄甲上的纹路在幽暗里泛着红光,墨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唯有那双眸,依旧深邃如渊,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身后的魔界大军鸦雀无声,十万精锐的气息凝聚成一股无形的威压,却在靠近他身侧时,都不自觉地收敛了锋芒——他们都记得尊上的命令,谁也不准伤那白衣仙尊分毫。
“清落。”南宫彦在石台中央站定,声音穿过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清落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青莲剑。剑柄上传来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心绪清明了几分。
南极仙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仙元特有的穿透力:“南宫彦,你魔界屡次越界,残害生灵,今日我仙界便要替天行道,荡平魔域!”
南宫彦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仙界阵营,最后还是落回江清落脸上:“替天行道?若真要论残害生灵,当年你们仙门为夺灵脉,屠了整座妖兽山时,怎么不说是替天行道?”
他向前一步,玄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你们的贪婪。今日之战,要打便打,不必废话。”
“放肆!”西王母怒斥一声,玉簪指向南宫彦,“区区魔尊,也敢在诛仙台妄议仙门!”
仙力涌动,一道白光直逼南宫彦面门。江清落心头一紧,几乎要抬手阻拦,却见南宫彦身形微动,轻易避开了那道攻击,魔气翻涌间,竟将白光震得粉碎。
“清落,”他却没看西王母,依旧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就是你要护的苍生?”
江清落指尖一颤。她知道仙门有错,也知道魔界并非全是恶徒,可仙魔对立的千年,早已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恩怨。
“开战!”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刹那间,仙光与魔气同时爆发。飞剑与魔刃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灵力与魔气对冲时产生的冲击波,让整个诛仙台都在震颤。
江清落没有动。她只是握着青莲剑,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红衣身影。
南宫彦如入无人之境,魔气在他掌心化作利爪,却总能在触及仙界弟子的刹那收住力道,只将人震退,不伤性命。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你真的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清落仙尊,还不出手更待何时!”南极仙翁的声音带着催促。
江清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冷。她足尖一点,身形如莲般掠过石台,青莲剑出鞘,嗡鸣声响彻云霄,一道青色的剑气直劈向南宫彦。
南宫彦瞳孔微缩,却没有躲。
剑气在他身前寸许处停下,青色的仙力与他周身的魔气碰撞,激起层层涟漪。
“你终究还是要动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是青莲仙尊。”江清落的声音冷得像诛仙台的石面,“你我立场不同。”
“立场?”南宫彦忽然笑了,红衣在魔气中猎猎作响,“万年前,你为了护我,不惜损耗千年修为挡下混沌劫时,怎么不说立场?”
“我送你幽冥草,你偷偷渡我仙元时,怎么不说立场?”
他一步步逼近,魔气与仙力的碰撞愈发激烈,几乎要将空气撕裂:“江清落,你敢说,你心里当真只有三界苍生,没有半分……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江清落心上。
她猛地收剑后退,胸口一阵翻涌。是啊,她怎么敢说?
那藏在心底万年的莲,早已被他的名字浇灌得根深蒂固。
可她不能说。
仙门在看,魔界在看,三界都在看。她是青莲仙尊,是他们眼中的救世主,不能有半分私心。
“多说无益。”江清落握紧剑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今日,要么你退,要么……”
“要么你杀了我。”南宫彦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早就说过,若你要杀我,我绝不反抗。”
他抬手,撤去了周身的魔气。玄甲在仙光下泛着冷光,毫无防备地站在她面前。
“清落,”他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杀了我,仙魔大战自会平息,三界太平,你也……不必再为难。”
江清落的剑,剧烈地颤抖起来。
身后传来仙门长老的呼声:“仙尊,动手啊!”
“杀了他!杀了魔尊!”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惨烈的乐章。
江清落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玄甲上未干的血迹——那是为了护她,被仙门暗箭所伤的痕迹。
万年前,忘川河畔,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挡在混沌兽爪下,笑着说:“清落,我死了没关系,你要好好活着。”
那时她没让他死。
可现在……
江清落闭上眼,一滴泪滑落,滴在青莲剑上,瞬间蒸发。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不是杀他。
是……救他,救三界,也救她自己。
“南宫彦,”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万年前你护我,今日,换我护你。”
话音未落,她突然转身,青莲剑不再指向南宫彦,而是猛地插入自己心口!
“清落——!”
南宫彦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过去,却被一股骤然爆发的青色莲光挡住。
江清落站在莲光中央,白衣染血,却笑了,笑得像万年前忘川河畔盛开的并蒂莲。
“以我仙元为引,以我魂魄为祭,”她的声音传遍诛仙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铸两界结界,永断纷争——”
青莲剑从心口抽出,化作万千莲瓣,冲天而起。她的身体在莲光中渐渐变得透明,魂魄化作一道青光,与那些莲瓣交织在一起,朝着两界裂隙飞去。
“南宫彦,忘了我……”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青光撞上裂隙,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一道巨大的莲形结界拔地而起,将仙魔两界彻底隔开。结界上的莲纹流转,带着她的仙元与魂魄,永恒不朽。
厮杀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望着那道隔断天地的莲形结界,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青光。
南宫彦站在结界前,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缕带着莲香的风。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结界上那朵栩栩如生的青莲,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魔气如海啸般爆发,却在触及结界的刹那,被温柔地弹开——那是她的力量,连最后都舍不得伤他分毫。
“江清落——!”
他的声音在诛仙台回荡,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却再也换不回那抹白衣身影。
风还在吹,只是那风里,除了冰冷,再无半分莲香。
只有结界上的青莲,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仙尊与魔尊的故事,一个用生命换来的,沉重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