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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衬衫

野风与荆棘

瘦猴蹲在机床旁给篮球补气时,总觉得今天的仓库格外冷清。红布条在脚踝上缠了四圈,还是挡不住从气窗灌进来的风,卷着铁架上的铜屑直往脖子里钻。他盯着陆栖常坐的那个铁桶——平时那里总放着她的帆布包,包角沾着铜绿,拉链上挂着半截缠了铜丝的钥匙链,可今天只有层薄薄的灰。

“燃哥,陆栖今天不会不来了吧?”他捏着打气筒的手顿了顿,篮球皮上的防滑套被他缠得歪歪扭扭,还是上次陆栖手把手教的花样。沈燃靠在铁门旁擦钢管,纱布刚换过,雪白的布上还没洇出血迹,听见这话动作慢了半拍。

“她学校要补课。”沈燃的声音有点闷,砂纸磨过钢管发出刺啦声,“早上路过巷口看见她背着书包,说是月考要到了。”

瘦猴“哦”了一声,把气筒往地上一扔。篮球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铜丝缠的防滑套磕在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响。“那她晚上能来不?我攒了三个新的铜丝结想问她……”话没说完,就被仓库外的脚步声打断。

蓝毛揣着兜晃进来,锡纸烫的发梢上沾着片枯叶。他今天没背吉他,嘴角却抿得很紧,进门时带起的风卷着股陌生的香皂味——不是巷口小卖部卖的那块硫磺皂,是种清清爽爽的柠檬味,像陆栖偶尔带来的橘子糖,却又更淡些。

“三马路那伙怂包没再来吧?”蓝毛往铁架上一靠,眼睛瞟过沈燃手里的钢管,突然嗤笑一声,“燃哥,你这伤再包着,该捂出脓了。”

沈燃没理他,继续用砂纸打磨钢管上的锈迹。瘦猴凑过去,红布条扫过蓝毛的裤脚:“你去哪了?身上味儿不对啊。”

蓝毛往旁边躲了躲,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刚去废品站帮王大爷搬铁皮,碰见个穿白衬衫的小子,身上就这破味儿。”他把糖扔给瘦猴,指尖在铁架上敲得笃笃响,“妈的,城里来的,说话文绉绉的,还问我仓库怎么走。”

沈燃磨钢管的动作停了。“问仓库干嘛?”

“谁知道。”蓝毛踢了脚旁边的螺母,叮叮当当滚了满地,“估计是看王大爷那批轴承值钱,想找门路吧。”他说着往机床后缩了缩,避开沈燃投过来的目光,锡纸烫的发梢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烦躁。

瘦猴剥开糖纸,葡萄味的甜香漫开来。他突然想起早上路过学校时,看见公告栏前围了好多人,最前面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个子很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校服领口别着枚金色的徽章——是市重点高中的标志,听说那里的学生都不用考月考,直接保送大学。

“我早上看见个白衬衫,特帅,站在学校门口给人发传单。”瘦猴舔着糖,红布条在指间绕来绕去,“蓝毛,是不是他?”

蓝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铁架,指节泛白。“你看见他干嘛了?”

“没干嘛啊,就觉得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瘦猴把糖纸叠成小方块,“他手里拿的传单上印着‘奥数班’,字写得跟打印的一样……”

“他叫林一白。”蓝毛突然开口,声音冷不丁的,吓了瘦猴一跳。“重点高中的,听说次次考年级第一,人送外号‘玉面书生’。”

沈燃终于抬起头,钢管在手里转了半圈。“你认识他?”

蓝毛扯了扯嘴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从铁架上直起身,往仓库门口走了两步,又突然转回来,踢了脚地上的零件堆:“刚才在巷口看见他了,跟个女的说话。”

瘦猴眼睛一亮:“是陆栖吗?她提前下课了?”

蓝毛没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根烟,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来转去。“那女的穿蓝校服,扎马尾,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挂着半截铜丝。”他说得含糊,眼睛却死死盯着沈燃,“那白衬衫给她递了个信封,还笑盈盈的,说什么‘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去看画展’。”

仓库里突然静得可怕。沈燃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砂纸从掌心滑落,蹭在水泥地上,留下道长长的白痕。他弯腰去捡钢管时,瘦猴看见他耳后又泛起熟悉的红——上次三马路的人骂陆栖是“捡破烂的丫头”时,他也是这样,耳后红得像要滴血,然后抄起钢管就冲了出去。

“那陆栖答应了吗?”瘦猴的声音发颤,葡萄糖在嘴里变得发苦。他想起陆栖的帆布包,确实挂着半截铜丝,是上次帮他修篮球时剩下的,她随手缠在拉链上,说这样拉着顺手。

蓝毛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没看清。”他踢了脚铁架,“那女的没接信封,转身就走了,白衬衫还追了两步,喊她名字……”

“喊什么?”沈燃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比茄子说话还糙。

蓝毛往机床后缩了缩,突然觉得那柠檬香皂味真难闻,比三马路黄毛身上的汗味还让人恶心。“喊她……陆栖。”

钢管再次掉在地上时,发出震耳的响。沈燃转身就往仓库外走,胳膊上的纱布被铁架勾住,撕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玫瑰。

“燃哥!”瘦猴追上去,红布条勾在铁门上,“你去哪啊?陆栖说不定是回家了!”

沈燃没回头,大步流星地冲出仓库,帆布裤脚扫过巷口的铁皮桶,发出哐当的巨响。蓝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突然往铁架上狠狠踹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你干嘛不早说?”瘦猴急得红了眼,红布条在脚踝上缠成了团,“那白衬衫一看就不对劲,肯定是想欺负陆栖!”

“欺负?”蓝毛嗤笑一声,往机床旁蹲下来,指尖抠着地上的裂缝,“人家手里拿的是画展门票,不是钢管。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咱们,开口就是他妈的……”

瘦猴没听懂,只是觉得委屈。他摸出兜里叠好的糖纸,葡萄味的甜香早就散了,只剩下点涩涩的纸味。“可陆栖不喜欢画展啊,她上次说美术馆的玻璃太干净,看着头晕。”

蓝毛没说话。他其实看得很清楚,那个叫林一白的白衬衫,递信封时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他们,指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铜绿和铁屑。陆栖转身时,帆布包带滑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道快消了的淤青——是上次沈燃攥出来的,现在淡得像片云,却还是能看出形状。

白衬衫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陆栖的背影,突然笑了,声音不大,却能听清:“我知道你常去仓库,下次我可以带本铜丝编织的书给你。”

蓝毛当时躲在废品站的铁皮堆后,听见这话差点冲出去。他见过那本书,在市中心的书店橱窗里,精装硬壳,封面印着金色的花纹,标价够买三车废铁。陆栖上次路过时盯着看了好久,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又划,最后还是转身走进废品站,捡起根锈迹斑斑的铜丝。

仓库门被推开时,带起的风卷着股寒气。茄子背着半袋零件走进来,紫发上别着的图钉闪着冷光。他看了眼地上的钢管和散落的螺母,又看了眼蓝毛紧绷的脸,突然把零件往铁架上一放:“巷口有辆自行车,白颜色的,车筐里装着本画册。”

蓝毛猛地站起来。“你看见陆栖了?”

“没。”茄子从兜里掏出片玻璃镜片,月光透过镜片照在蓝毛脸上,“但看见沈燃了,在老槐树下蹲着,手里攥着块铁皮,‘燃’字都快被他磨平了。”

瘦猴突然往仓库外跑,红布条在身后飘得像面小旗。“我去找燃哥!告诉他陆栖肯定不会去看画展的!她上次说看画展不如在仓库缠铜丝……”

脚步声渐渐远了。蓝毛靠在铁架上,锡纸烫的发梢垂下来,遮住眼睛。茄子转着镜片,光斑在墙上晃来晃去,像陆栖常画的铜丝结图案。

“你早该说的。”茄子的声音像生锈的合页,“憋着干嘛?”

“说什么?”蓝毛嗤笑,“说有人比燃哥强,比他干净,比他会对陆栖好?”他踢了脚地上的烟蒂,“那小子连铜丝都不认识,还想给陆栖送书?”

茄子没说话,把镜片对准仓库门口。月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地上那道长长的砂纸痕,像道没愈合的伤口。远处传来瘦猴的喊声,混着沈燃闷沉沉的回应,还有篮球砸在铁皮上的脆响——是瘦猴的铜丝篮球,他总爱用它砸燃哥的后背,说这样能让他消气。

蓝毛突然从铁架上直起身,往仓库外走。“妈的,老子去看看那白衬衫走了没,别让他在巷口碍眼。”他没回头,脚步却放得很慢,帆布裤脚扫过地上的螺母,发出细碎的响。

茄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转着镜片的手停了。光斑落在机床台上,那里放着两块合在一起的铁皮,“燃”与“栖”字的边缘被磨得发亮,铜丝缠着的橘子糖早就化了,却在铁皮上留下道浅浅的糖渍,像颗没掉的泪。

远处传来吉他弦被拨动的声音,不成调,却带着股执拗的劲。是蓝毛在弹,他那把破吉他的新弦还是陆栖上次换的,软乎乎的,弹不出狠话,却能把巷口的风都弹得暖些。

茄子把镜片揣回兜里,从铁架上拿起根钢管。他知道沈燃不会去找那个白衬衫麻烦,就像知道陆栖不会接那封画展门票——仓库里的铁皮从来不怕城里来的白衬衫,就像铜丝缠的防滑套,看着粗糙,却比任何精致的画册都结实。

月光漫过机床,把零件堆上的铁屑照得像碎金。远处的吉他声还在继续,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还有沈燃和瘦猴模糊的笑骂,在深秋的巷子里慢慢荡开,像团烧得正旺的火,把所有陌生的柠檬香皂味,都烧成了熟悉的铁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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