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发现蓝毛藏在铁架后的半包橘子糖时,正蹲在零件堆里翻找他那只漏了气的篮球。红布条在脚踝上缠了三圈,还是挡不住深秋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他捏着糖纸边缘往外抽,橘子味的甜香混着铁锈味漫出来,惊得蓝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吉他盒上弹起来。
“瘦猴!手爪子给我拿开!”锡纸烫的发梢支棱着,蓝毛扑过来时带倒了半罐油漆,深绿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漫开,像片发了霉的青苔。瘦猴早抱着糖罐蹿到机床后,红布条扫过沈燃忘在这儿的砂轮机,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就吃一颗。”他举着糖罐讨饶,蓝裤子上沾着的铜屑簌簌往下掉,“上次陆栖给你的,放这儿都快化了。”
蓝毛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伸手去抢时带倒了堆螺母,叮叮当当滚了满地。“那是陆栖谢我帮她搬废铁的,你小子上次偷喝我半瓶可乐还没赔。”他踩着满地零件往前扑,吉他弦在背上硌得生疼——那把破吉他还是去年从废品站淘的,弦断了三次,每次都是陆栖带新的来换。
“谁偷喝了?”瘦猴往机床底下钻,红布条勾在铁架上,挣得布料簌簌响,“那天燃哥让你去买水,你非说小卖部的可乐是假的,回来就剩半瓶了,赖我?”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茄子突然从零件堆后探出头,紫发上还别着枚生锈的图钉。他手里转着片玻璃镜片,月光透过镜片在墙上投出个亮斑,正好照在蓝毛后颈上。“三马路的人又来了。”他声音像磨过的砂纸,指尖把镜片转得飞快,“在巷口踢铁皮桶,听动静是带了家伙的。”
蓝毛的动作戛然而止,手还维持着去抢糖罐的姿势。瘦猴从机床底下钻出来,红布条乱得像团麻,手里还攥着颗没剥开的橘子糖。“燃哥不是说他们不敢来了吗?”他往仓库门口瞟,铁门的缝隙里漏进风,卷着巷口的骂骂咧咧。
茄子把镜片塞回裤兜,从铁架上拽下根锈迹斑斑的钢管,掂量了两下。“昨天看见他们在废品站转悠,估计是盯上王大爷新收的那批轴承了。”他往瘦猴脚边踢了块三角铁,“上次被燃哥敲折两根钢管,这次带的怕是更硬气。”
瘦猴捡起三角铁,手心被冻得发僵。他突然想起上个月,三马路的黄毛堵他在巷子里抢篮球,是陆栖举着根铜丝卷成的棍子冲过来,铜绿蹭了那黄毛一脸。“要不……喊燃哥回来?”他声音发虚,红布条在指间绞成了团。
“喊个屁。”蓝毛已经抄起了墙角的扳手,锡纸烫的发梢垂下来遮住眼睛,“燃哥跟陆栖去给王大爷送铁皮了,这点小事还需要他们动手?”他往仓库深处瞟了眼,那里堆着他们攒了半个月的“宝贝”——半截摩托车链条,三截钢管,还有瘦猴缠满铜丝的篮球。
瘦猴突然把橘子糖塞进兜里,抱着缠了防滑套的篮球往门口退。“我有个主意。”他眼睛亮得像机床灯,红布条随着动作在脚踝上晃,“上次陆栖教我的铜丝结,能把篮球缠成个硬疙瘩。”
茄子挑了挑眉,紫发上的图钉闪了闪。“你想把篮球当武器?”他往钢管上吐了口唾沫,用袖子擦了擦锈迹,“上次你用这球砸别人的后脑勺,他疼了三天。”
“不是砸人。”瘦猴抱着篮球蹲到机床旁,从帆布包里掏出卷铜丝——还是陆栖上次剩下的,绿得发亮。“三马路那几个怕狗,巷口老王家的大黄刚下了崽,咱们把篮球缠得响亮点,引它过去……”
蓝毛突然笑出声,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你小子总算机灵了回。”他往仓库角落指了指,“上次从废品站捡的铃铛还在吗?挂篮球上,动静能再大点儿。”
三人一阵忙活,瘦猴的手指被铜丝勒出红痕,却缠得比给篮球做防滑套时更认真。蓝毛把捡来的铜铃铛串在球胆上,叮叮当当响得人耳朵疼。茄子蹲在门后擦钢管,镜片被他别在耳后,时不时透过门缝往外瞟。
“好了!”瘦猴举着缠满铜丝和铃铛的篮球站起来,红布条沾了片铜绿,“这玩意儿扔出去,比燃哥的钢管还响。”
蓝毛接过篮球掂了掂,突然往地上一拍。铜丝撞着铃铛叮铃哐啷响,震得墙角的铁屑都跳了跳。“成,就这么办。”他拉开铁门一条缝,冷风卷着落叶灌进来,“瘦猴你去引狗,我跟茄子堵他们后路。”
瘦猴把红布条系紧了些,抱着篮球猫着腰溜出仓库。巷口的骂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铁皮桶被踢得哐当响。他突然把篮球往巷子另一头扔过去,铜丝撞着石板路,铃铛响得能惊动半条街。
“汪——汪汪——”老王家的大黄狗果然被惊动了,吠着冲过来。三马路的几个正围着铁皮桶撒气,听见狗叫和铃铛响,顿时慌了神。黄毛刚骂了句脏话,就被滚到脚边的“铜丝炸弹”吓了跳,抬脚就往篮球上踹。
“砰”的一声,缠满铜丝的篮球没被踹飞,反而弹起来撞在他膝盖上。铃铛响得更欢了,大黄狗已经扑到近前,吓得几人抱着脑袋就往巷外跑。瘦猴从墙后探出头,看见蓝毛和茄子从另个拐角冲出来,钢管敲在铁皮桶上,发出震耳的响。
“跑啊!再敢来三马路遛弯儿!”蓝毛的声音混着铃铛响,在巷子里荡出老远。茄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顿了顿,震得满地碎砖都在跳。
等巷口彻底安静下来,瘦猴才抱着篮球跑回来,红布条上沾了草屑。“搞定!”他举着篮球邀功,铜丝上还挂着片狗毛,“大黄追了他们三条街,估计以后看见铜铃铛就得绕着走。”
蓝毛往地上啐了口,扳手扔回墙角。“就这怂样还敢来抢轴承?”他突然笑起来,锡纸烫的发梢抖了抖,“回去跟燃哥说,咱们仨能守仓库了。”
茄子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被风吹得发皱。他把糖往瘦猴手里塞,紫发上的图钉在月光下泛着光。“王大爷的轴承,明天得再加固道锁。”他往仓库里走,声音慢悠悠的,“还有,瘦猴你那篮球,铜丝缠得太松了,回头让陆栖再教你两招。”
瘦猴剥开橘子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红布条扫过满地的零件,发出细碎的响。蓝毛靠在铁架上,开始调他那把换了新弦的吉他,指尖拨出不成调的旋律,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在仓库里慢慢荡开。
茄子坐在机床旁,又开始转他的玻璃镜片。月光透过镜片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像谁撒了把会跑的星星。他看着那两个吵吵闹闹的身影,突然想起陆栖说过的话——好的铁皮摔碎了也能拼回去,就像仓库里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子,看着乱哄哄的,凑在一起却比什么都结实。
吉他声渐渐变得流畅,蓝毛哼起不成调的歌。瘦猴抱着他的铜丝篮球,在满地零件间跳来跳去,红布条像团燃烧的火苗。茄子把镜片对准门口,那里的月光正变得越来越亮,像是在等两个熟悉的身影,带着王大爷新打的铁皮,笑着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