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铁门被风撞得“哐当”响,铁锈味混着深秋的寒气灌进来,把机床台上的零件吹得叮当作响。沈燃攥着那把磨秃了的砂纸,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砂纸上的铁屑被他碾成粉末,簌簌落在水泥地上。
“我说了,让你别碰那台旧车床!”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比仓库墙角的铁管还冷,“三马路的人昨天留了话,谁再动他们盯上的货,下次就不是砸窗户这么简单了。”
陆栖刚把修好的轴承摆进零件盒,闻言动作顿了顿。她的白球鞋沾着机油,裤脚还别着沈燃昨天给她的铜丝——他说这样走路时不会蹭到铁皮,此刻却被他眼里的冷意刺得指尖发麻。“那批轴承是王大爷订的,”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铁屑,“你答应过他今天交货。”
“答应?”沈燃突然把砂纸往地上一摔,砂粒溅到陆栖脚边,“我让你滚远点听不懂吗?上次打架你非要凑上来,这次又想替谁扛事?真当自己是块打不碎的铁皮?”他往前逼近一步,胸口几乎贴着她的额头,“我告诉你陆栖,这仓库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拿着你的帆布包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瘦猴抱着篮球刚冲进仓库,就被这架势吓得缩回了脚。蓝裤子的红布条缠在门框上,篮球“咚”地撞在铁皮上,发出闷响。他看见陆栖的肩膀在抖,像被寒风冻住的蝶,而沈燃的脸冷得像块冰,哪还有昨天亲她时半分的软。
“燃哥你干啥啊?”瘦猴想上前,却被茄子一把拉住。紫发男生蹲在机床后,手里转着的玻璃镜片晃得人眼晕,“别去。”他低声说,镜片折射的光正好照在沈燃攥紧的拳头上,指缝里还嵌着砂粒,“他这是故意的。”
蓝毛靠在仓库最里面的铁架上,吉他弦被他拨得发紧,调子比三马路的骂声还难听。“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狠,”他嗤笑一声,锡纸烫的发梢垂下来,“昨天还把陆栖按在床沿亲,今天就赶人走——燃哥这翻脸速度,比我换吉他弦还快。”
陆栖的手还攥着那个刻着“燃”字的铁皮牌,边缘的铜丝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沈燃眼底翻涌的戾气,突然想起他昨天把这牌子塞进她手里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像团火。“你怕他们报复我?”她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落在铁皮上,“还是……你本来就想让我走?”
“少自作多情!”沈燃猛地挥手,却在快要碰到她肩膀时生生顿住,手背青筋暴起,“我看见你就烦!看见你那身干净的白球鞋就烦!看见你帆布包里的橘子糖就烦!赶紧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钢钉,狠狠扎进陆栖心里。她的眼眶突然热了,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沈燃的手背上。很烫,像颗融化的糖,烫得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火燎了似的。
那是瘦猴第一次看见陆栖哭。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淌,顺着她沾了点铁屑的脸颊往下滑,在下巴尖聚成水珠,然后“啪”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个深色的点。她没骂回去,也没像上次打架那样攥着扳手,只是慢慢松开手,把那块铁皮牌放在机床台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走。”
帆布包被她甩到肩上时,带子发出“咔”的轻响——是沈燃昨天刚给她缝好的,用的是最结实的刹车线。陆栖没回头,白球鞋踩着地上的砂粒,一步一步走出仓库,背影在寒风里晃得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
仓库门“吱呀”合上的瞬间,沈燃突然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机床台,发出闷响。他看着陆栖消失的方向,喉结滚了滚,却没追出去。
“我操!燃哥你真让她走了?”瘦猴挣脱茄子的手,篮球往地上一摔,铁皮钉子在水泥地上划出火星,“昨天你亲她的时候咋不说烦?她手被机油烫了的时候你咋不说烦?你知不知道这是陆栖第一次哭?你没看见她眼泪掉在你手背上吗?”
蓝毛把吉他往地上一扔,弦断了一根,发出刺耳的响。“第一次看见陆栖哭,”他走到沈燃面前,眼神冷得像冰,“也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怂。不敢告诉她三马路的人放了话要卸她一条胳膊,就只会用这种方式赶人——燃哥,你这招真够烂的。”
茄子捡起那块被陆栖丢下的铁皮牌,铜丝被泪水浸得发亮。“她刚才把牌子放下时,手指在‘燃’字上摸了三下,”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她知道你是故意的。”镜片转了个方向,照出沈燃通红的眼,“但她还是走了,因为你说看见她就烦。”
沈燃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他想起刚才陆栖的眼泪落在手背上的烫,想起她白球鞋踩过机油时的样子,想起她把砖头塞进他手里说“我想管”时的亮。原来最伤人的话,从来都不是骂声,而是把真心裹在戾气里,亲手推开那个想靠近的人。
瘦猴突然指着仓库门口,蓝裤子的红布条抖得像团火:“燃哥你看!陆栖没走远!她就在巷口的老槐树下!”
沈燃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他看见巷口那抹白色的身影,帆布包被风扯得鼓鼓的,像只装了太多心事的鸟。他想冲出去,想把她拽回来,想告诉她三马路的人放了什么狠话,想把那块铁皮牌重新塞进她手里。
可他终究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混着刚才没擦干净的砂粒,疼得人发颤。
蓝毛重新换了根吉他弦,调子生涩得像在哭。“她在等你追出去,”他低声说,“就像昨天你压在她身上时,她在等你亲下去。”
茄子把玻璃镜片对准巷口,陆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没说完的路。“等不到的话,”他看着沈燃僵硬的背影,“她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瘦猴抱着篮球蹲在地上,红布条垂在冰冷的水泥上。他突然想起陆栖昨天笑起来的样子,眼里像落了星星,而现在,那些星星大概都随着眼泪掉在地上,碎成了片。
仓库的风还在吹,卷着铁屑和砂粒,刮过沈燃的脸。他望着巷口那抹越来越模糊的白,突然发现,原来比三马路的钢管更疼的,是亲手推开一个人时,自己心里裂开的缝。而那道缝里,全是陆栖没说出口的“我懂”,和他没说出口的“别走”。1
急死我了,你倒是快去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