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夜浸在雨后的潮里,铁皮屋顶的水珠“滴答”落在铁桶里,像支没调的钟。沈燃刚用砂纸磨完最后一片铁皮,就听见瘦猴在机床那边翻箱倒柜,蓝裤子的红布条从零件堆里露出来,被风扯得轻轻晃。
“燃哥,陆栖今天那下太帅了!”瘦猴抱着他那只钉满铁皮的篮球,往沈燃身边凑了凑,“半块砖头砸得三马路那瘦高个嗷嗷叫,比我用篮球砸得准多了!”他突然压低声音,篮球往机床台上一放,“说真的,我以后找对象,就得找陆栖这样的——能跟我一起扛事,不躲不逃,哪怕手笨得连铜丝都缠不明白,也敢拎着砖头往前冲。”
沈燃没接话,只是把磨好的铁皮往零件盒里放。铁皮上刻着个小小的“栖”字,是刚才趁着雨停刻的,边缘被砂纸蹭得发亮。他想起陆栖今天踮脚给他擦汗时,指尖蹭过他下颌线的痒,像只小虫子钻进心里,此刻被瘦猴的话一搅,竟有些发烫。
蓝毛正用酒精擦他那缠过吉他弦的手,锡纸烫的发梢垂下来,遮住嘴角的笑。“你这蠢货,理想型能当饭吃?”他把棉球往地上一扔,“我跟你说,找对象得找能安安静静待着的。就像……上次在废品站看见的那个捡玻璃的女生,蹲在那儿拼镜子,一下午没说话,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比仓库的灯泡亮多了。”
茄子蹲在旁边,紫发上别着的锈铁钉沾了潮气,手里转着那枚玻璃镜片——是打架时捡回来的,边缘被他磨得光滑。“安静有什么用?”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合页在转,“上次三马路的人堵你,还不是我用刀背敲晕了带头的?我觉得,得找个眼神亮的,像陆栖看燃哥那样,不管你手里拎着钢管还是螺丝,她眼里都没怕,只有‘你小心点’。”
瘦猴突然拍了下大腿,篮球“哐当”撞在铁桶上:“对对对!眼神最重要!上次我妈给我介绍隔壁街的女生,看见我蓝裤子上的红布条就皱眉,说‘像小混混’,转头看见燃哥腰侧的疤,吓得脸都白了——这种不行,看见咱们仓库的铁味儿就躲,还怎么一起蹲在油桶上吃葱油饼?”
沈燃靠在铁门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铜丝——是早上陆栖缠网兜剩下的,她手笨,缠得歪歪扭扭,却被他宝贝似的揣了一天。听见里面的话,突然想起陆栖今天攥着网兜的样子,白球鞋上的机油渍晕成朵不规则的花,却笑得比谁都亮:“我想管呢?”
蓝毛把吉他往地上一放,弦发出“嗡”的颤音。“你们懂什么?”他用美工刀剔着指甲缝里的锈,“能安安静静看你做事,就是最好的。她不用会打架,不用会缠铜丝,哪怕只会蹲在旁边拼镜子,我修我的吉他,她拼她的,仓库里只有砂纸蹭木头的响,也比瘦猴那破篮球撞铁桶好听。”
茄子往蓝毛身边挪了挪,紫发扫过对方的胳膊。“照你这么说,燃哥跟陆栖算哪样?”他把镜片往蓝毛眼前怼了怼,月光透过镜片,在墙上投出片碎银,“陆栖会数螺丝,燃哥会磨铁皮,她递扳手,他接零件,吵吵闹闹的,倒比你说的‘安静’实在。”
瘦猴突然凑到茄子面前,篮球往他怀里一塞:“茄哥,那你说,你理想型到底啥样?总不能是跟你一样天天揣着弹簧刀的吧?”茄子的耳尖突然发红,把篮球往瘦猴怀里推:“少废话。”可沈燃看得分明,他转镜片的手慢了半拍,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理想型。
雨又开始下,铁皮屋顶的水珠砸得更急。陆栖的帆布包还放在机床台上,沈燃走过去翻开,看见里面的半块砖头——网兜被扯破了,铜丝松松垮垮地缠在砖头上。他想起陆栖今天把网兜往他手里塞时,指尖的汗把铜丝洇得发亮:“你用钢管,我用这个。”
“燃哥,你跟陆栖到底啥时候……”瘦猴的话没说完,就被沈燃踹了一脚,踉跄着撞在蓝毛身上。蓝毛笑着往旁边躲:“急什么?燃哥这是在磨呢,跟他磨铁皮似的,慢是慢了点,可每个棱角都磨得正好。”他突然往沈燃那边扬了扬下巴,“说真的,燃哥的理想型,不就是陆栖这样的?看着干净得像块没沾过锈的铁皮,骨子里却比谁都韧,敢往机油里踩,敢往打架场里冲,还敢……”
“闭嘴。”沈燃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却没什么力道。他把帆布包往肩上甩,转身时碰倒了铁桶,里面的水珠“哗啦”泼出来,漫过他的黑球鞋,在地上晕出片深色的渍,像陆栖白球鞋上的那朵。
瘦猴看着沈燃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突然跟蓝毛挤眉弄眼:“看见没?燃哥脸红了!”蓝毛没接话,只是把吉他往茄子怀里一塞:“帮我拿着。”自己则蹲下来,用美工刀在地上刻了个小小的音符,“我理想型,还得能听我弹吉他,哪怕我弹得比瘦猴拍篮球还难听,她也能蹲在旁边,说‘比仓库的雨声好听’。”
茄子抱着吉他,紫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我理想型,”他突然低声说,指尖在吉他弦上轻轻拨了下,“得知道我靴子里的刀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护着她的。就像……就像我给蓝毛捡镜片,不是闲的,是怕他臭美以后没得照的了。”
瘦猴突然拍了下手,篮球在地上弹了弹:“我懂了!茄哥你是想找个能懂你藏在凶巴巴里的软!跟燃哥一样,明明怕陆栖受伤,偏要说‘不用你管’;明明把橘子糖揣了三天,偏要等打架完了才塞给她!”他往机床台上一坐,蓝裤子的红布条晃得欢,“我不管,我就想找个能跟我一起骑破摩托的,车斗里装着废铁和篮球,她坐在后面,红布条扫过我的腰,比啥都甜。”
雨还在下,仓库的铁桶里积了半桶水,映着气窗漏下的月光,像块没磨亮的镜子。蓝毛把地上的音符刻得更深了些,茄子抱着吉他,指尖无意识地拨着弦,瘦猴则用篮球在地上拍着拍子,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零件堆上,像幅没画完的画。
沈燃撑着伞走在巷口,帆布包在怀里晃来晃去。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响,他却听得见陆栖今天那句“沈燃,你今天好帅”,像颗橘子糖在舌尖化开,甜得人发颤。他想起瘦猴说的“能一起扛事”,蓝毛说的“安静陪伴”,茄子说的“懂你的软”,突然觉得,原来理想型哪有那么多道理,不过是她站在那里,你就想把所有的铁皮都磨成温柔的形状,把所有的棱角都裹上铜丝,连仓库的铁锈味,都变得甜起来。
伞突然被风吹得翻了面,沈燃伸手去抓时,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半块砖头滚了出来。他弯腰去捡,看见砖头上缠着的铜丝里,卡着片小小的牵牛花——是陆栖早上落在帆布包里的,被雨水泡得发蔫,却还透着点粉。他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揣着片刻着“栖”字的铁皮,此刻隔着布料,贴着心口,像块慢慢焐热的糖。
仓库里的吉他声突然响了起来,调子生涩得像刚学步的孩子,却混着瘦猴拍篮球的“咚咚”声,茄子转镜片的“沙沙”声,在雨夜里漫开来,像首写给理想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