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议论声

仓库的夜来得比别处沉，月光从气窗钻进来，在零件堆上投下细碎的银斑，像撒了把没抛光的铝屑。沈燃刚把陆栖落下的帆布包塞进工具柜，就听见机床那边传来瘦猴压得极低的议论声，混着蓝毛用美工刀削木头的“沙沙”响。

瘦猴正蹲在地上给篮球补气，铁皮钉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往沈燃常坐的铁桶那边瞟了眼，蓝裤子的红布条从裤腰溜出来，被风扯得直晃：“我跟你们说，燃哥今天看陆栖的眼神不对。”他把打气筒往地上一顿，“刚才陆栖数螺丝时数错了，燃哥居然没骂她‘手笨’，还蹲下来帮她重数——换了平时，我要是数错一个，他能把扳手扔我脸上。”

蓝毛靠在机床边，手里转着片磨亮的铁皮，锡纸烫的发梢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笑。“你这蠢货，上周陆栖的帆布包带断了，燃哥拆了自己摩托车的刹车线给她接。”他用铁皮敲了敲机床，“那刹车线是他托老李从汽修厂弄的新货，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次茄子借去绑钢管，他瞪了人家三天。”

茄子蹲在阴影里，紫发上别着的锈铁钉泛着青，手里把玩着那枚铜丝戒指。“还有昨天。”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合页在转，“陆栖蹲在气窗下擦零件，头发垂下来挡了眼，燃哥伸手想帮她别到耳后，手都抬到半空了，又猛地缩回去，假装去够扳手——那一下，他把扳手都碰掉了，铁家伙砸在地上，响得跟敲锣似的。”

瘦猴“嚯”地站起来，篮球从怀里滚出去，在地上撞出“哐当”声。“对对对！我看见了！”他往蓝毛身边凑了凑，鞋底碾过地上的木屑，“燃哥手缩回去的时候，指尖都在抖！还有他给陆栖做的那钥匙扣，铜丝缠得比给王大爷编烟盒还密，上面的铁皮‘栖’字，磨得能当镜子照——他给咱们做的玩意儿，哪次不是糙得扎手？”

沈燃背对着他们靠在工具柜上，掌心贴着帆布包的布料，能摸到里面练习册的边角。陆栖的铅笔字总用力太狠，页脚总卷着毛边，像她说话时总微微抿起的嘴角。听见瘦猴的话，他耳后突然发烫，像被白天的机油烫了一下。

蓝毛突然把铁皮往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行了，别叨叨燃哥了。”他用美工刀剔着指甲缝里的锈，“说起来，我最近也想找个能跟我待在仓库的人。”

瘦猴愣住了，抓着篮球的手松了松：“蓝毛，你疯了！你要找女朋友？”

“算不上女朋友。”蓝毛扯了扯自己的锡纸烫，指尖划过发梢挑染的浅蓝色，“就……能看着我修吉他，不觉得我这头发扎眼，不嫌弃我满手刀疤的那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新旧疤痕交叠，“上次在废品站看见个女生，蹲在那儿捡碎玻璃，说要拼镜子。我想跟她搭句话，结果她看见我裤兜里的美工刀，吓得拎着袋子就跑了。”

茄子往蓝毛那边挪了挪，紫发扫过对方的胳膊。“你上次跟三马路那帮人抢地盘，把人家杂货铺的玻璃砸了，那女生估计是来捡回去补窗户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用啤酒瓶底磨的小镜片，“你要是把这玩意儿给她，说不定她就不跑了。”

蓝毛把镜片接过来，对着月光照了照，里面映出自己锡纸烫的影子，像团乱糟糟的草。“算了，”他把镜片塞回茄子手里，“我这样的，估计也就你们俩不嫌弃，我估计这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了。”

瘦猴突然拍了下膝盖，篮球又滚出去老远：“蓝毛哥你别这么说！陆栖不也没嫌弃燃哥吗？她第一次来仓库，看见燃哥T恤上的破洞，还问要不要帮他补——燃哥当时脸都红了，说‘不用，破洞透气’，结果第二天就换了件新的！”

“那是因为陆栖本来就不一样。”茄子把镜片往机床缝里一塞，“她看燃哥的眼神，跟看零件似的认真，不躲也不慌。上次燃哥抽烟被她撞见，她没像别的女生那样捂鼻子，就盯着他说‘烟味比机油还呛’，燃哥居然真的把烟盒扔了——他以前谁说都没用。”

沈燃从工具柜后走出来时，三个男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闭了嘴。瘦猴慌忙去捡滚远的篮球，蓝毛低头假装磨铁皮，茄子往阴影里缩了缩，紫发遮住了半张脸。

“吵什么？”沈燃的声音比平时沉，目光扫过地上的铁皮碎片，“不用收拾仓库了？”

瘦猴抱着篮球，红布条缠在手腕上，结打得歪歪扭扭：“没、没吵啥，我们在说……说三马路那帮人明天会不会来。”

蓝毛突然笑出声，用美工刀指了指沈燃的口袋：“燃哥，你兜里揣的啥子？鼓囊囊的。”

沈燃下意识捂住口袋——是陆栖落在帆布包里的橘子糖，他刚才翻练习册时摸出来的，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没什么。”他转身去拎水桶，“瘦猴，把机床擦干净；蓝毛，你的吉他弦该换了，别总用铁丝凑数；茄子，把地上的玻璃碴捡了，扎到脚没人带你去诊所。”

三人看着他的背影，瘦猴先憋不住，用口型对蓝毛说：“肯定是给陆栖留的糖！”蓝毛挑了挑眉，用下巴指了指沈燃的耳尖——在月光下泛着红，像被烙铁烫过似的。茄子没说话，只是把那枚铜丝戒指又掏出来，在掌心转了转，突然觉得这仓库的夜，好像比平时暖了点。

沈燃擦机床时，指尖总碰到陆栖早上数过的螺丝。她的指甲盖小，捏螺丝时总要用指腹抵着，留下圈浅浅的印。他想起刚才蓝毛说的“想找个人待在仓库”，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有个人能蹲在旁边看他磨零件，白球鞋沾着灰，帆布包里装着橘子糖，连仓库的铁锈味，都能变得甜一点。

瘦猴擦完铁桶，偷偷往沈燃那边看，见他正对着颗螺丝发呆，忍不住跟蓝毛咬耳朵：“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蓝毛没接话，只是把那片磨亮的铁皮往茄子手里塞：“给，照着陆栖的样子，画个轮廓。”茄子的指尖在铁皮上顿了顿，紫发下的嘴角，悄悄勾起个浅得像月光的弧度。

月光漫过仓库的窗台时，沈燃把橘子糖塞进了陆栖的帆布包。糖纸在布料上印出个小小的圆，像颗藏在零件堆里的星。他听见身后三个男生又开始低声议论，这次没再躲，只是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把机床擦得更亮了——明天陆栖来，该夸他“比上次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