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扣

仓库的晨光总带着股机油混着露水的凉。陆栖蹲在机床旁擦零件时，听见巷口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是瘦猴又骑着他那辆破摩托来了，车斗里堆着半袋废螺丝，蓝裤子的红布条被风扯得笔直，像根没拴住的导火索。

“燃哥！陆栖！快看我弄到啥好东西！”瘦猴把摩托往墙上一靠，车把撞出的闷响惊得仓库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拆开一看，是半截用透明胶带缠好的钢尺，刻度被磨得只剩模糊的印子。“废品站老李藏的，说能测零件尺寸！嘿嘿，我偷偷拿来了。”他把钢尺往沈燃手里塞，指缝里还沾着黑油，“比你那根断了的铁条准！”

沈燃正用锉刀磨块铁皮，火星溅在黑色T恤上，烫出个针尖大的洞。他接过钢尺时，指尖扫过陆栖的手背——她正往零件盒里捡螺丝，指甲缝里嵌着点铁锈，像不小心蹭到的晚霞。“量那个轴承座。”沈燃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砂纸磨过的糙，“昨天你说尺寸不对的那个。”陆栖低头去翻零件堆，耳尖却发烫，像被仓库顶上漏下的阳光扫过。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蓝毛正用美工刀撬啤酒瓶底，锡纸烫的发梢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茄子蹲在旁边，紫发上别着根锈铁钉，手里转着个打火机，火苗忽明忽灭，映得他裤兜里露出的半截弹簧刀闪着冷光。“瘦猴那蠢货，偷老李的尺子不怕被打断腿？”蓝毛把撬下来的瓶底往地上一扔，玻璃碎成星子，“上次他拿了人家半袋铁钉，被追得绕仓库跑了三圈。”茄子没说话，只是把打火机往蓝毛那边递了递，火苗燎到对方的发梢，换来声低笑。

陆栖的帆布包突然“哗啦”响了一声。她低头去看，发现是昨天买的橘子糖滚了出来，糖纸在满是油污的地上蹭出道浅痕。沈燃弯腰去捡时，手指不小心压到她的鞋尖，白球鞋上的灰被他指尖蹭出个小印，像块没抹匀的墨。“瘦猴说这糖粘零件好用。”他把糖纸塞进自己口袋，掌心的汗把糖纸洇出个深色的圆，“比胶水便宜。”陆栖突然想起同学说的“混混兜里总藏着烟和刀”，可此刻沈燃的口袋里，却揣着她的橘子糖。

瘦猴不知从哪儿翻出个旧打气筒，正给那两个破篮球充气。他把打气筒往机床夹钳上一卡，脚踩着踏板使劲蹬，蓝裤子的破洞露出的紫布条随着动作晃，像条不安分的蛇。“陆栖你看！这球能拍了！老子真牛逼！”他抱着鼓起来的篮球往地上一砸，球皮没粘牢，“噗”地瘪下去半块，逗得他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撞在仓库的铁皮顶上，嗡嗡作响。

沈燃突然把磨好的铁皮往陆栖面前一推。是块巴掌大的钢板，边缘被锉得光滑，中间用冲子敲出个歪歪扭扭的“栖”字，像用指甲抠出来的。“垫零件盒底下。”他别过脸去看蓝毛他们，耳后却泛着红，“昨天你说盒底不平。”陆栖摸着钢板上的字，指尖被边缘的毛刺硌了下，疼得缩手时，却被沈燃攥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有块新磨的茧，蹭得她皮肤发疼，像被砂纸轻轻扫过。

“燃哥这是给你打了个铭牌啊？”瘦猴抱着瘪篮球凑过来，棒棒糖在嘴里含得发软，“上次他给茄子做了个刀鞘，上面敲的是个‘杨’字，因为茄子姓杨，丑得要死！”茄子突然从阴影里扔过来个东西，是颗生锈的螺帽，正砸在瘦猴的额头上。“瘦猴！再叨叨把你那破摩托的链条拆了。”茄子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从铁皮桶里滚出来的，紫发下的眼睛却没什么恶意。

晌午的太阳把仓库晒得像个蒸笼。陆栖蹲在气窗下透气时，看见沈燃靠在机床边抽烟。他抽烟的姿势很生涩，夹烟的手指在发抖，烟卷燃到尽头烫了手，才猛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鞋跟蹭出的火星落在他自己的裤腿上，也没在意。“你不是说不抽吗？”陆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根羽毛。沈燃转头时，烟味还挂在嘴角，像层洗不掉的灰：“刚学的，挡挡味儿。”他指的是仓库里的机油味，可陆栖却看见他偷偷把烟盒往机床底下塞，烟盒上印着的骷髅头被灰尘盖了大半。

蓝毛和茄子不知何时挪到了仓库门口。蓝毛正用吉他弦勒啤酒瓶盖，弦被绷得笔直，像根即将断裂的神经。茄子蹲在他脚边，用弹簧刀在地上刻字，刀尖划开水泥地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上次跟三马路那帮人约的，后天晚上。”蓝毛突然开口，弦“嘣”地断了，弹在他手背上，留下道红痕，“他们要抢咱们收废品的地盘。”茄子把刀往地上一插，刀柄在阳光下晃：“带瘦猴吗？那蠢货只会拖后腿。”蓝毛笑了，指尖揉着断弦的接头：“带，让他骑着破摩托去堵路，他车斗里的废铁能砸人。”

陆栖的帆布包被沈燃往肩上一甩。“该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沉，手搭在她的书包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上的皱，“下午你不是要上课？”陆栖抬头时，看见他脖颈处有块新的擦伤，是昨天修机床时被零件划的，像道没愈合的疤。“那铁皮……”她想说谢谢，却被瘦猴的喊声打断。

“陆栖明天来带个锤子！”瘦猴正把瘪篮球往车斗里塞，红布条缠在车把上打了个死结，“我要给篮球钉层铁皮，让它再也不会瘪！”沈燃踹了他一脚，瘦猴踉跄着跳上摩托，引擎“突突”响起来，尾气呛得陆栖直皱眉，却看见沈燃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颗被他踩过的橘子糖，糖纸皱巴巴的，却还能闻到甜腻的味。

仓库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陆栖听见蓝毛在里面喊：“陆栖！把那把锈扳手带上！砸人比钢管顺手！”接着是茄子的低笑，混着瘦猴的咋呼。她捏着那颗橘子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突然觉得这些总揣着刀、爱说狠话的男生，其实像仓库里的旧零件——看着糙，却藏着自己的温度。

沈燃送陆栖到巷口时，夕阳正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用铜丝缠的钥匙扣，上面挂着片磨平的铁皮，正是早上那块刻着“栖”字的钢板。“挂书包上。”他把钥匙扣往她手里塞，指尖的毛刺蹭到她的掌心，“防抢。”陆栖想起同学说“放学路上总被混混抢东西”，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混混”，却在给她做防抢的钥匙扣。

仓库方向传来铁皮碰撞的巨响。是蓝毛他们在搬废钢管，大概是在为后天的“地盘之争”做准备。陆栖望着巷口深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仓库顶，突然觉得那些关于“混混”的可怕传闻，或许就像仓库里的阴影——看着吓人，却挡不住漏下来的阳光。

蓝毛最后把断了的吉他弦缠成个圈，套在茄子的手腕上。“当护腕。”他用美工刀把弦头削平，免得扎到肉，“打架时别被钢管蹭掉皮。”茄子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弦圈，紫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突然把自己磨了半天的铁皮往蓝毛手里一塞——是用啤酒瓶底的玻璃嵌在铁皮里做的小镜子，能映出模糊的人影。“照照你的傻样。”茄子的声音硬邦邦的，却似乎没有恶意。

瘦猴还在捣鼓他的破篮球，用铁丝把铁皮捆在球皮上，弄得像个刺猬。沈燃靠在铁门上，看着巷口陆栖消失的方向，口袋里的橘子糖纸被他捏得不成样子。仓库的风卷着铁锈味灌进来，吹得他黑色T恤贴在背上，露出腰侧那道旧疤，像条藏在阴影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