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仓库总飘着铁锈味。陆栖蹲在油桶旁翻找东西时,指尖触到个硬纸壳,打开一看,是半包没拆封的橘子糖——糖纸印着褪色的橘子图案,是昨天路过小卖部时顺手买的。沈燃靠在机床零件堆上擦扳手,晨光从气窗斜切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那道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茧泛着浅金,像被砂纸蹭亮的铜片。
“瘦猴说今早要带新玩意儿来。”陆栖把糖纸塞进帆布包,听见仓库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沈燃放下扳手往外走,黑色T恤的袖口沾着点机油,像块没擦净的墨渍。瘦猴正拎着个蛇皮袋往仓库里拽,蓝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秋裤——是用紫布条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串没对齐的齿轮。“燃哥!陆栖!你们看我淘到啥了!”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倒,滚出两个旧篮球,表皮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废品站老板说这是学校换下来的,补补还能打!怎么样?让我捡到便宜了吧!哈哈哈!”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塑料摩擦的声响。陆栖转头时,看见两个男生从零件堆后钻出来:一个留着锡纸烫,发梢挑染成浅蓝色,怀里抱着个破吉他包;另一个头发染成紫色,正用袖子擦脸上的灰,裤兜里露出半截美工刀。瘦猴慌忙跳过去,挡在他们身前,棒棒糖在嘴里晃出糖丝:“蓝毛!茄子!你们咋来了?”
被叫做蓝毛的男生挑眉笑了笑,吉他包往油桶上一靠,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梁上的麻雀:“燃哥昨天说仓库来新人了,我们来看看是哪路神仙,让我们燃哥那么上心。”他的目光扫过陆栖的帆布包,落在她白球鞋上,突然吹了声口哨,“穿得这么干净,是来给我们仓库扫灰的?”
紫发的茄子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翻蛇皮袋里的旧篮球,指尖在磨损的纹路里抠来抠去,像在找什么藏起来的东西。陆栖捏紧帆布包的带子,突然想起同学说的“混混都带刀”,后颈的汗毛直竖。沈燃往她身前站了半步,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嘴别贫,这是陆栖。”
蓝毛突然从吉他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用废电线编的戒指,铜丝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跟燃哥学修零件?我这儿有个见面礼。”他把戒指往陆栖面前递,指节上还留着道新疤,“上周跟人抢地盘划的,我觉得辟邪。”陆栖往后缩了缩手,帆布包的带子勒得掌心发疼。沈燃突然抬手拍掉蓝毛的手腕,戒指“当啷”掉在地上,滚到茄子脚边。
“她是来……帮忙整理零件的。”沈燃的声音比平时沉,气窗的风卷着铁锈味灌进来,吹得他黑色T恤贴在背上。茄子默默捡起铜丝戒指,塞进紫发下的口袋,突然开口:“瘦猴说你们在拼钢琴?”他的声音很闷,像从铁皮桶里传出来的,“我认识收废品的老李,他那儿有琴键弹簧。”
陆栖的惊讶压过了紧张。她看着茄子紫发下低垂的眼,突然想起自己钢琴考级时,老师说过“琴键弹簧松了,音就发飘”。沈燃踢了踢脚边的零件堆,锈渣簌簌落在地上:“不用,我们自己能找。”蓝毛却笑了,锡纸烫在晨光里泛着青:“燃哥就是嘴硬,上次修摩托车链条,还不是靠茄子找的黄油?”
瘦猴突然举着个旧闹钟跑来,表盘的玻璃碎了一半,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陆栖你看!这是蓝毛修的!他能让停了的钟走起来!”蓝毛的耳尖突然发红,踢了瘦猴一脚:“你怎么和村口老婆婆一样?少嘚瑟,不过是换了个发条。”陆栖注意到闹钟的背面贴着张吉他弦的包装纸,边角被胶带粘得皱巴巴的,像藏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晌午的仓库被晒得发烫。陆栖蹲在油桶旁数零件,沈燃坐在旁边帮她分类,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蓝毛抱着吉他靠在机床边,指尖在生锈的弦上拨弄,不成调的噪音混着蝉鸣,倒也不算难听。茄子蹲在角落,用美工刀把废铁皮切成小块,动作麻利得像在削铅笔,切好的铁皮被码成整齐的小堆,边缘闪着银光。
“茄子以前是学画画的。”瘦猴突然凑过来,嘴里的棒棒糖换成了橘子味的,“他画的黑板报能拿全校第一,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糖纸在手里捏出褶皱,“后来他爸把他画板烧了,说学这玩意儿没用。”陆栖转头时,看见茄子正用切好的铁皮拼图案,阳光照上去,竟是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像极了蓝毛吉他包上别着的干花。
沈燃把分类好的零件装进木箱,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用铜丝编的小篮子,提手处缠着圈红布条——是瘦猴昨天编的,被他磨了半夜,铜绿褪成了温润的黄。“装小零件用。”他往陆栖手里塞,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属传过来,像团没散开的暖,“比帆布包结实。”陆栖捏着小篮子,突然发现篮底刻着个小小的“栖”字,是用美工刀轻轻划的,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蓝毛的吉他声突然停了。他盯着茄子拼的向日葵铁皮,锡纸烫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上次在废品站看见个画架,腿断了,我给修好了。”茄子的手顿了顿,紫发下的眼睛明显的睁大了一些:“没用,我早不画了。”可陆栖看见他悄悄把向日葵铁皮往蓝毛那边推了推,像在递什么重要的东西。
傍晚的仓库飘着饭香。瘦猴从外面拎回四个肉包,油纸袋上的油印蹭在蓝裤子上,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响。“我妈蒸的!说给陆栖补补脑子!”他把最大的那个往陆栖手里塞,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比学校食堂的菜包子好吃十倍!”沈燃接过包子时,指尖碰到陆栖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啃包子,仓库的霉味里突然混进了点甜,像橘子糖化在舌尖。
蓝毛把自己的包子掰了半给茄子,紫发的男生愣了愣,接过来时,指尖蹭到蓝毛的手背,像触到团微弱的电流。“你不是说晚上要去看吉他摊吗?多吃点。”蓝毛的声音有点硬,却把包子里的肉馅都挑给了茄子,“别到时候饿晕了,还得我抬你回来。”茄子低头啃包子,笑声很大。
陆栖收拾帆布包准备走时,发现蓝毛的吉他包上多了样东西——是茄子用铁皮拼的向日葵,被别在背带上,阳光照上去,闪得像块小金片。蓝毛正低头调弦,手指在弦上滑动,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像偷吃到糖的小孩。茄子蹲在旁边帮他扶着吉他腿,紫发垂下来,和蓝毛的锡纸烫碰在一起,像两团缠绕的火苗。
仓库的铁门合上时,陆栖回头望了一眼。沈燃靠在机床边,手里捏着那个铜丝小篮子,夕阳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像道不会消失的坐标。瘦猴举着空油纸袋在仓库里跑,红布条扫过零件堆,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像支没谱的歌。蓝毛的吉他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是噪音,倒有了点温柔的调子,茄子蹲在旁边,指尖在铁皮向日葵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段失而复得的时光。
陆栖的白球鞋踩在回家的路上,铜丝小篮子在手里晃来晃去,篮底的“栖”字被夕阳照得发亮。她突然觉得,这满是油污与锈迹的仓库,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沈燃掌心的暖,瘦猴递来的肉包,蓝毛藏在吉他声里的温柔,茄子拼给同伴的向日葵,都像散落在铁锈里的糖,悄悄甜着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