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与创可贴

沈燃是被瘦猴的惊呼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老仓库的铁皮屋顶被晨露打湿，泛着冷硬的光。他昨晚在这里跟几个兄弟打牌到后半夜，此刻正蜷缩在堆着旧麻袋的角落，黑色T恤被压出几道皱痕。瘦猴蹲在仓库门口，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纸团，声音里带着惊慌：“燃哥！燃哥！你看这个！”

沈燃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宿醉的头痛像有根针在扎。他接过纸团展开，是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陆栖，放学别走。三中后山，单挑。”末尾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骷髅头，墨水洇透了纸背。

“哪来的？”沈燃的指尖捏着纸角，纸面粗糙的纹理蹭得指腹发涩。

“刚在仓库门口捡的，”瘦猴往嘴里塞了片口香糖，试图压下哈欠，“估计是李虎那帮人塞进来的，他们知道咱们在这儿落脚。这是…下战书？话说，陆栖那丫头也挺倒霉的。”

沈燃把纸团攥成一团，扔进旁边的铁桶。铁皮碰撞的闷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鸽子，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挑什么挑，”他站起身，工装裤上沾着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一群怂货，打不过男的就找女的晦气。”

瘦猴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说：“那…咱们去看看？虎哥打人都是下死手，万一陆栖真去了……”

“她去不去关我屁事。”沈燃弯腰抄起靠在墙角的外套，转身往外走。刚走出仓库，清晨的凉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锁骨处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浅粉色。

路过三中校门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背着书包往教学楼涌，像群归巢的鸟。沈燃靠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陆栖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她今天换了双白球鞋，鞋边干干净净，帆布书包的裂口处缝了道歪歪扭扭的线，是用深棕色的线缝的，跟浅灰色的书包很不相称，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马尾辫扎得比昨天松些，碎发贴在额角，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燃看着她走进教学楼，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烟塞进裤兜。瘦猴不知从哪摸出个肉包，递过来：“燃哥，吃点？巷口张婶家的，热乎着呢，我老喜欢吃张婶家的肉包了。”

他咬了口肉包，油腻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去后山看看。”他突然说。

瘦猴嘴里的肉包差点掉出来：“咳咳…啊？不是说不关咱们事吗？”

“去看看不行？”沈燃抹了把嘴，油乎乎的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看看李虎那帮人怎么出洋相。”

三中后山的小路长满了野草，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黏在皮肤上。沈燃和瘦猴躲在半山腰的松树后面，能清楚地看见山下的空地——那里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垃圾桶，散发着腐叶的腥气，正是李虎他们常聚的地方。

“都快上课了，陆栖肯定不会来，好学生是要认真学习的。”瘦猴蹲在地上，用树枝戳着蚂蚁洞。

话音刚落，山下就传来了脚步声。陆栖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踩着野草往上走，白球鞋的鞋边很快沾了层绿莹莹的草汁。她走得很慢，却没回头，书包上的裂口在晨光里晃来晃去，那道深棕色的线像条丑陋的蜈蚣。

“她还真来了？”瘦猴惊讶地张大嘴，“疯了吧？燃哥，你说她来干嘛啊……”

沈燃没说话，只是盯着陆栖的背影。她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垃圾桶，白球鞋在布满碎石的地上碾了碾。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没过多久，李虎带着五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他们没穿校服，都穿着黑色T恤，其中一个染着绿毛的男生手里拎着根木棍，棍头还沾着点泥土。

“哟，还真敢来？”李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以为告老师就了不起了？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陆栖把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拉链拉得死死的。“不是单挑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有点发飘，却没带半点怯意，“你们这边要一起上？”

“女生就是麻烦，”绿毛男生挥了挥木棍，“废什么话，先卸她一条胳膊再说……”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破空而来的一块石头砸中了胳膊。“嗷”的一声惨叫，木棍掉在地上，滚到陆栖脚边。

沈燃从松树后面走出来，瘦猴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扔出去的石头。“三中的，就这点出息？”沈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六个人打一个女生，传出去不怕笑掉大牙？”

李虎看见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沈燃？你他妈阴魂不散是吧？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后山是你家开的？”沈燃走到陆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虎，“想打架？我陪你。”

陆栖突然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跟他的距离。“不用你管。”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冻住的冰。

沈燃没理她，只是盯着李虎：“打不打？不打滚。”

李虎往后缩了缩，眼神在沈燃和陆栖之间来回瞟。“我们走！”他突然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钻进了树林，绿毛男生被砸中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走的时候差点被树根绊倒。

空地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陆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往树林里扔去，木棍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逞英雄？”沈燃看着她的侧脸，晨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知道他们带了棍子吗？知道他们是真想卸你胳膊吗？”

“总比靠混混帮忙强。”陆栖背起书包，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去。沈燃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是血。

他把她拽回来，撸起她的校服袖子。手肘处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从破损的皮肤里往外渗，混着泥土和草汁，看着触目惊心。“摔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陆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关你什么事。”她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燃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创可贴——还是上次瘦猴被玻璃划伤时剩下的，包装纸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他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往她手肘上贴。创可贴太小了，根本盖不住伤口，边缘很快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别碰我。”陆栖猛地抽回手，创可贴被带下来一半，黏在皮肤上，扯得伤口生疼。她眼圈有点红，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沈燃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跟我来。”他转身往山下走，没回头。

陆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手肘上渗血的伤口，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沈燃把她带到仓库后面的小杂房。这里堆着些废弃的医疗器械，是以前小诊所倒闭时剩下的，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淡了，只剩下灰尘的气息。他从铁柜里翻出瓶碘伏和一卷纱布，瓶身落着层薄灰。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陆栖没动，只是站在门口，白球鞋的鞋跟在地上蹭出浅浅的印子。“你到底想干嘛？”

“不想干嘛，”沈燃拧开碘伏的瓶盖，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看着你流血，万一死在我地盘上，晦气。”

陆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木凳上。沈燃蹲在她面前，低着头，认真地用棉签蘸着碘伏擦她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棉签碰到破损的皮肤时，陆栖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就说。”他的声音从低垂的眼帘下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含糊。

“不疼。”陆栖梗着脖子，视线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他的头发很黑，发旋处有点秃，大概是总用手抓的缘故。

沈燃没说话，继续用纱布缠绕她的手肘。纱布是白色的，缠了三圈，在末端打了个漂亮的结——跟他粗糙的手指很不相称，像双弹钢琴的手。

“好了。”他站起身，膝盖蹲得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

陆栖看着手肘上的纱布，突然说：“昨天的书包，是我妈缝的。她眼神不好，线缝歪了。”

沈燃的背僵了一下，没回头。

“我告老师，不是想多管闲事，”她的声音低了些，像怕被风吹走，“李虎他们不仅抽烟，还敲诈低年级的学生。上周有个男生被他们抢了伙食费，躲在厕所里哭了一节课。”

沈燃转过身，晨光从杂房的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所以你就去戳他轮胎？”

陆栖的脸颊有点发烫：“我…我当时没忍住。”

他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嗤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点少年人的青涩。“挺横。”他说。

陆栖猛地站起身，书包往肩上一甩：“我走了。”

“喂，”沈燃叫住她，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拿着。”

是个新的帆布书包，深灰色的，跟她之前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裂口。陆栖接住书包，帆布的质感很厚实，还带着点新布料的味道。

“我不要。”她把书包往他怀里塞。

“扔了也是浪费。”沈燃后退一步，没接。“下次再被人堵，别硬撑。”他顿了顿，补充道，“仓库找我。”

陆栖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看着沈燃走进仓库的背影，白球鞋的鞋边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块泥，像朵不小心落在鞋上的乌云。

瘦猴从仓库里探出头，冲沈燃挤了挤眼睛：“燃哥，你可以啊。这书包…花了不少钱吧？”

沈燃没理他，只是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盒烟。刚才给陆栖处理伤口时，他看见她手腕内侧的淤青淡了些，变成了青紫色，像朵快要凋谢的花。

杂房里，碘伏瓶还放在木凳上，瓶口敞开着，刺鼻的气味慢慢融进灰尘里。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仓库门口那道渐渐远去的白球鞋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