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与白球鞋

巷子深处的垃圾桶在夏夜里散发着馊味，沈燃把半截烟摁在锈迹斑斑的桶壁上，火星滋啦一声灭了。他没看蹲在旁边的瘦猴，视线越过堆成山的垃圾袋，落在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

“燃哥，三中那几个今天又来堵人了，”瘦猴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他刚从网吧翻墙出来，校服外套上还沾着键盘缝隙里的灰，“听说要找个穿白球鞋的女生，说她告老师把他们抽烟的事捅出去了。”

沈燃嗤笑一声，抬脚踹了踹脚边的啤酒瓶。玻璃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开，惊飞了墙头上几只偷食的麻雀。“三中那帮怂货，”他扯了扯黑色T恤的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疤——去年跟职高的人抢地盘时留下的，“抽烟被抓还敢找女生麻烦？”

瘦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裤脚沾着的泥点蹭在满是破洞的牛仔裤上。“听说那女生挺横的，”他往巷口挪了挪，生怕被路过的巡防队撞见，“有人看见她昨天在校门口把虎哥的自行车胎戳了，就因为虎哥骂她‘书呆子’。”

沈燃正弯腰捡地上的烟盒，准备扔进垃圾桶，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他想起下午路过三中时，确实看见个女生蹲在车棚里，手里攥着根发夹，正往一辆山地车的轮胎上戳。白球鞋，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校服裙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得笔挺。跟这条巷子里的气息格格不入，像株误栽进泥沼的白茉莉。

“管她横不横，”沈燃把烟盒扔进垃圾桶，金属盖发出哐当一声，“别惹到咱们头上就行。”他转身往巷子外走，黑色工装裤的裤脚扫过墙角的青苔，留下几道深色的印子。瘦猴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数今天从网吧“顺”来的游戏币，叮叮当当地撞在裤兜里。

刚走出巷子，就听见前面传来争执声。昏黄的路灯下，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围着个女生，其中一个正是瘦猴说的李虎，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背心。那女生背对着他们，白球鞋的鞋跟在水泥地上碾出细碎的声响，手里还攥着个帆布书包，带子被拽得笔直。

“陆栖，你他妈挺能耐啊，”李虎伸手去拽女生的书包带，“敢告老师？信不信我让你明天爬着来上学？”

女生猛地转过身，沈燃这才看清她的脸。算不上多漂亮，眉眼很利，像淬了冰的刀，尤其是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却没半点害怕，反而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看见你们在校服里藏烟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咬着牙没示弱，“告老师怎么了？你们抽烟还怕被发现吗！”

李虎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扬手就要扇过去。沈燃本来不想管闲事，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见女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白球鞋往后缩了半步，书包带勒得她肩膀微微发抖——原来也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三中的，”沈燃慢悠悠地走过去，踢了踢李虎的脚后跟，“在老子地盘上动手？”

李虎回头看见是他，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燃…燃哥，误会，”他讪讪地收回手，“这女生不懂事，我们教育教育她。”

沈燃没理他，视线落在女生脸上。她已经睁开了眼，正盯着他看，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凶狠，多了点警惕，像只被惊到的小兽。白球鞋的鞋边沾了点泥，是刚才被推搡时蹭到的。

“滚。”沈燃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李虎几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话，骂骂咧咧地走了。瘦猴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心想燃哥今天转性了，居然管起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但瘦猴也不敢问什么。

巷口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夏虫的叫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女生抿着嘴，把帆布书包往身后藏了藏，转身就要走。

“喂，”沈燃突然开口，“白球鞋。”

女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干嘛？”

沈燃指了指她的书包带，那里被李虎拽出了道裂口，白色的线头耷拉着。“缝缝再用吧，”他从裤兜里摸出包烟，想点燃，又想起刚才那女生是因为别人抽烟才告状的，顿了顿，又塞了回去，“或者…我赔你个新的。”

这话一出口，不仅女生愣住了，连瘦猴都差点把嘴里的口香糖咽下去。燃哥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上次他不小心把沈燃的打火机掉进水里，被追着打了三条街。

女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跟她刚才瞪人的样子完全不同，带着点少年人的尖锐。“不用了，”她拽了拽裂开的书包带，“跟混混扯上关系，我怕明天被人戳脊梁骨。”

说完，她转身就走，白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没回头。

沈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摸了摸鼻子，有点无奈。瘦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燃哥，这女的不识好歹啊。”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李虎扬手的时候，他好像看到女生手腕上有块淤青，像是被人拧出来的。

夜风带着点燥热，吹起沈燃额前的碎发。他突然想起女生刚才的眼神，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梗着脖子瞪人，像极了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野猫，被大雨淋得快死了，还对着想救它的人哈气。

“走了，”沈燃往相反的方向走，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浓重的夜色里，“去老地方。”

瘦猴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嘀咕：“燃哥，咱们真不管那女生了？万一李虎他们回头找她麻烦……”

“她不是挺横的吗？”沈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戳轮胎都敢，还怕几个小混混？”

话是这么说，可走到街角时，沈燃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那道白球鞋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晚归的行人踩得模糊不清。他摸出刚才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火，尼古丁的涩味在舌尖慢慢散开。

瘦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燃哥今天有点奇怪。平时眼里的戾气淡了不少，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