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页刀阵溃散的纸屑还飘在半空,谢闵行扶着小林往侧廊深处退。女生手臂上的黑纹已爬过手肘,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所过之处的皮肤泛着青灰,摸上去冰凉刺骨。她的眼神彻底涣散了,嘴里反复念叨着“蛇眼…石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目录册,把那些杂乱的线条划得更深——其中一道折线,竟与谢闵行口袋里怀表链的纹路重合了。
这怀表是顾临去年生日送他的,黄铜表壳磨得发亮,表盖内侧刻着圈细碎的花纹,当时顾临只说是“老宅地窖里捡的破烂”,让他“戴着玩”。此刻被小林的指甲划动声震得轻颤,表盖内侧的花纹隐隐透出微光,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往这边走。”谢闵行拽着小林转向禁库入口。侧廊尽头的阴影里,那道模糊的石台轮廓越来越清晰,青灰色的石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台顶似乎真的嵌着两点红光,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们。
踏入禁库的瞬间,空气陡然变重,像灌了铅的棉絮压在胸口。谢闵行抬头,心脏猛地一缩——穹顶不是砖石,而是一只巨大的石制眼球,眼白处刻满扭曲的人脸,嘴巴张成无声的呐喊,瞳孔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目光落下来时带着实质的重量,砸得他肩膀发疼。
“邪瞳…”小林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它在看…在笑…”
谢闵行迅速将她推到石台阴影里。台面上刻满细密的蛇纹,纹路里嵌着暗绿色的磷光,蜿蜒如活物,与怀表震动的频率渐渐同步。他蹲下身,指尖刚触到蛇纹,怀表“咔哒”一声弹开,表盖内侧的花纹与石台上的蛇纹精准咬合,像钥匙插进了锁孔。
“童养夫。”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像生锈的锯子在刮鼓膜。谢闵行握着怀表的手没抖,目光依旧落在咬合的花纹上——这声音太像顾家那位总爱在宴会上阴阳怪气的三姑,当年总说他“攀高枝”“靠顾家养着”。
“听说你那篇量子引力论文,数据是顾临给的?”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学术圈特有的傲慢,“也是,凭你自己,这辈子都摸不到《自然》的门槛。”
幻听越来越密集,像无数张嘴贴在耳边,翻来覆去地撕扯他的软肋。谢闵行闭上眼,强迫自己把那些污秽的字句剥离出去,脑海里浮现出黎曼曲面的拓扑结构——用复平面上无穷无尽的弧线,对抗这些具象的恶意。
“ζ(s) = 1 + 1/2^s + 1/3^s + ……”他低声默念,复杂的公式像筑起的高墙,将那些声音挡在外面。当他再次睁眼时,邪瞳的目光似乎弱了些,眼白上的人脸纹路不再扭曲,磷光也黯淡了几分。
小林的呓语突然停了。
谢闵行回头,看见女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脸朝着邪瞳的方向,双手平举,像是在献祭。她手臂上的黑纹已经变成深黑色,顺着血管往心脏爬,所过之处的皮肤泛起青紫色,像被冻伤了。
“别信它说的。”谢闵行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指尖刚碰到她的衣服,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的步伐,是金属撞击石头的钝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影武士从左侧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米多高的身躯裹在锈迹斑斑的铠甲里,头盔下没有脸,只有团翻滚的黑雾。它手里拖着柄比人还高的巨镰,镰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迹,边缘泛着冷光,显然不是第一次饮血。
“躲好。”谢闵行把小林往石台阴影更深处推了推,自己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书脊——是本《清代学术概论》,硬壳封面够厚,勉强能当盾牌。
影武士的巨镰带着风声劈过来,谢闵行侧身避开,镰刃砸在青石板上,迸出的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得生疼。他借着反作用力往后退,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禁库的书架都是嵌在墙上的,推不倒,但石台投下的阴影很长,随着他移动的角度,阴影的形状也在变。
“砰!”巨镰又砸过来,这次劈中了旁边的《四库全书》专柜,几百册书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纸灰。谢闵行趁机绕到石台另一侧,影武士转身时动作稍慢,铠甲关节发出“嘎吱”的脆响,像是要散架了。
就是现在。
谢闵行突然冲向右侧的《学术不端档案汇编》区域,那里的书架间距窄,巨镰施展不开。影武士果然举镰追来,笨重的身躯在书架间撞得东倒西歪,镰刃卡在两排书架中间,一时拔不出来。
谢闵行正要绕后,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石台阴影里闪过一道冷光。
是那道带鳞甲的残影!
它比在迷廊时更清晰些,细长的躯体裹着幽蓝的磷光,鳞片在黑暗中像碎掉的星子。影武士刚拔出巨镰,它就用尾尖缠住了镰柄,动作快得只剩道残影。谢闵行这才看清,那蛇尾的尖端不是光滑的,而是有个极细微的弯钩——像顾临转笔时,笔杆在指尖绕出的弧度。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谢闵行的呼吸漏了一拍。
影武士发出沉闷的咆哮,猛地发力,巨镰却纹丝不动。僵持间,蛇尾突然小幅度地回旋了一下,调整了发力的角度——这个动作,和顾临解方程式时转笔的习惯,一模一样。
“嗤啦!”
蛇尾骤然收紧,巨镰的木柄应声断裂。影武士的黑雾躯体剧烈地翻滚起来,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邪瞳投下的阴影里。
那道残影没回头,转身就往禁库深处掠去,快得只留下片冰凉的风。谢闵行盯着它消失的方向,鼻尖似乎闻到了丝松节油的味道——顾临画设计图时总用的那种,带着点松树的清香。
“谢老师……”小林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谢闵行回过神,走过去扶她。女生手臂上的黑纹似乎停止了蔓延,但皮肤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影武士消失的地方,青石板上有道新裂的缝,缝里嵌着半片蓝宝石袖扣,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
是顾临的。
去年1月他送的那对,顾临总说“太招摇”,却天天戴着。谢闵行把袖扣捡起来,攥在手心,蓝宝石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和刚才蛇鳞的触感惊人地相似。
怀表还在震动,表盖内侧的花纹在磷光下亮得刺眼。谢闵行突然意识到,那些花纹和石台上的蛇纹,合在一起刚好是个完整的符阵——缺的那角,会不会就在顾临失踪时带走的东西里?
禁库穹顶的邪瞳又开始转动,人脸纹路重新扭曲起来,磷光也亮得灼眼。谢闵行把袖扣塞进内袋,扶着小林站起身,目光扫过禁库深处——那道残影消失的黑暗里,隐约有座更高的石台,上面似乎盘着什么东西,轮廓像条蜷缩的蛇。
“它为什么要帮我们?”小林迷迷糊糊地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谢闵行没回答。他摸着怀表,表壳的震动越来越有规律,像是在回应着某个频率。刚才蛇尾回旋的瞬间,他好像看见残影的脖颈处有圈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和顾临失踪前,照片里脖子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印子,几乎重合。
邪瞳的目光再次压下来,带着更重的恶意。谢闵行低头看了眼手心的蛇纹符阵,突然抓起小林的手,按在石台上的某个蛇眼凹槽里——那里的暗绿色磷光,和她指甲缝里的墨渍,颜色竟完全一致。
“集中精神,”他的声音稳得像石台,“告诉我,你论文里写的‘黑雾噬书’,最后是怎么消失的?”
小林的瞳孔猛地收缩,涣散的眼神里爆发出一丝清明,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禁库深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