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溃散的冷腥气还没散尽，谢闵行扶着小林靠在倾倒的书架上，指尖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派克钢笔。金属笔身沁着凉意，墨囊里的蓝黑墨水晃出细碎的光——这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踏实的东西。
“门……还是锁死的。”小林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死死黏在雕花木门上。门缝里透进的微光不知何时变成了灰黑色，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连窗外的梧桐叶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谢闵行没说话。他正盯着地面——刚才推倒的经部典籍散落一地，其中几本《十三经注疏》的书页上，残留着他泼洒的墨渍。那些墨渍边缘，隐约有被啃噬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试图越过，却被烫退了。
“跟我来。”他拽起小林，钢笔在掌心转了半圈，笔尖朝外。转身时，他特意看了眼刚才黑雾出现的方向，左侧第三排书架的阴影里，似乎比别处更黑，像个张着嘴的洞。
往古籍区深处走了不过七八步，谢闵行突然停住脚。
不对劲。
他分明记得，入口右侧是《清代方志丛刊》的专柜，此刻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线装佛经，黄麻纸封面上的梵文在昏暗中扭曲，像无数只爬动的虫子。更诡异的是，他刚才在《明史》书脊上划的箭头标记，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笔尖斜斜指向更深处的黑暗，像是有人趁他们不备，用指甲硬生生刮改过。
“谢老师……地上……”小林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发颤。
谢闵行低头，手机屏幕残存的微光（刚才翻滚时磕裂了角，只剩这点亮度）照出地面的积灰——哲学类书架区的灰尘厚得能印出脚印，每一步都清晰可辨；而史学类书架那边的灰尘却薄如蝉翼，边缘还留着半道蜿蜒的拖痕，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过，把灰尘碾成了粉末。
“踩厚灰区。”他拽着小林转向哲学类书架，果然，脚下的触感没变，脚印也稳稳地留在原地。但侧廊尽头突然传来“哗啦啦”的响动，不是风刮纸页的轻响，是成百上千张纸页被同时掀起的轰鸣，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锐声，刺得耳膜发疼。
侧廊尽头立着个掉漆的橡木目录台。
那是个民国老物件，铜制栏杆锈成了青绿色，里面堆着半人高的活页目录。此刻那些活页正无风自动，纸页边缘在昏暗中闪着刀光似的冷芒，最上面几张已经飘离栏杆，像白色的鸟群盘旋在半空，尖啸着掠过他们头顶时，能闻到纸浆混合铁锈的怪味。
谢闵行的目光骤然锐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刚才泼在《纯粹理性批判》书脊上的墨渍，正泛着淡蓝色的光，而盘旋的活页在靠近墨渍半尺时，突然像被烫到一样歪向两侧，纸质边缘甚至微微卷曲，冒出细小的黑烟。
墨渍能挡活页。
这个念头刚落，目录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堆积的活页像被无形的手抓起，组成一道白色的洪流，带着破空声朝他们飞射过来！谢闵行猛地拽着小林侧身翻滚，纸刃擦着他的肩线飞过，“噗”地钉进身后的《资治通鉴》书脊，半张纸页穿透了厚厚的纸壳，露出锋利如刀片的截面。
“往墨渍区退！”谢闵行低喝一声，旋开钢笔帽，对着身前的空气泼洒墨水。蓝黑色的墨珠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面和书架侧面，瞬间晕开成不规则的安全区。飞射的活页撞进墨渍区，像被抽走了力气，纷纷软塌落地，纸页上的油墨字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模糊，最后变成一团团灰黑色的污迹。
小林跌坐在墨渍中心，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谢闵行俯身时，心脏猛地一缩——女生的左臂上，爬着几道淡黑色的纹路，像用钢笔尖在皮肤下划出来的，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缓慢蠕动。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哆嗦着，嘴里冒出细碎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里抓挠，指甲缝里还沾着目录册的纸屑，那些纸屑一碰到黑纹，就像被吸收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小林！”谢闵行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告诉我，你上周交的论文里，引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具体卷数是多少？”
小林的瞳孔有了瞬间的聚焦，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卷、卷八十七……史部……目录类……”
“准确页码。”谢闵行继续追问，钢笔尖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他知道，空间里那些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抱怨“被偷的论点”“被改的署名”）正在侵蚀她的意识，而理性的逻辑链，是唯一的锚。
“……234页……”女生的声音发飘，却比刚才稳了些，“有、有段话讲‘古籍祛邪’……”
谢闵行没再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小林怀里的目录册上——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其中一页，女生无意识划出的乱线，竟和哲学类书架上某本《学术伦理史》的残破书脊纹路，有了惊人的重合。那本书的作者栏被人用墨块涂掉了，只隐约露出个“顾”字。
顾临。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活页的攻击停了。目录台重新归于死寂，活页纸整齐地堆叠回原位，仿佛刚才的杀阵从未出现。但谢闵行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扶着小林站起来，女生手臂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动。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尽量让语气平稳，指尖却在目录册上那片乱线处停顿了——那些线条的转折角度，和顾临烦躁时转笔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小林突然浑身一颤，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侧廊更深处。那里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隐约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书架后面，立着个模糊的石台轮廓，顶端似乎有两点红光，像某种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石台……”她的声音里带着非人的恐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上面有蛇眼……它在看我……好疼……”
谢闵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片黑暗里，似乎真的传来细碎的“咔哒”声，像蛇鳞摩擦石头的动静。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目录册，突然明白过来——那些会转向的箭头、避着墨渍的活页、小林手臂上的黑纹，都在逼他们往那个石台走。
这不是普通的迷宫，是个被操控的陷阱。
他拽着小林，刚迈出墨渍区，身后突然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谢闵行回头，只见那本《学术伦理史》从书架上滑落，摊开的书页上，某段被红笔圈住的文字正在渗出血珠，那些血珠在纸页上聚成细小的溪流，最后汇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进”。
钢笔在掌心硌得生疼，谢闵行看着那字，突然想起顾临失踪前，最后发给自己的邮件里，也有个单独的“进”字，附带着一张古籍馆负一层的模糊地图。
当时他以为是学术玩笑，现在才知道，那或许是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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