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新麦的清香，吹过清溪村的田埂。地里的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阳光。可这满眼的好景致，却没让田雷的心情好起来。
自从上次跟梓渝说了那些狠话，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半年里，两人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河，谁都不肯先迈过去。梓渝不再跟着他去田里，甚至在村里碰到，都要绕着走。
田雷心里的悔意越来越深。他常常在干活的时候走神，看着身边空荡荡的田埂，想起以前梓渝跟在身后的样子。那时候，空气里好像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现在只剩下泥土的腥气。
有次下大雨，队里的麦秸垛有点漏雨，田雷和几个村民去加固。他爬上麦秸垛，往下一看，正好看见梓渝打着伞从旁边经过。梓渝的伞有点小，半边肩膀都淋湿了，他却好像没察觉，低着头往前走。
田雷心里一紧，差点从垛上跳下去。他想喊住梓渝，让他过来避避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梓渝不理他，怕看到他躲闪的眼神。
等他从麦秸垛上下来，梓渝早就走远了。田雷站在雨里，看着空荡荡的小路，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这天，田雷去镇上赶集，路过供销社时，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支钢笔。那钢笔是蓝色的，笔帽上还有个小小的红星，跟梓渝上次弄丢的那支很像。梓渝当时心疼了好几天，说那是他爹给他买的，用了好几年了。
田雷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把钢笔买了下来。他揣着钢笔，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该怎么送给梓渝。直接送过去？他肯定不会要。偷偷放在他门口？又怕被别人看到，说闲话。
他揣着钢笔，在镇上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晚上，他把钢笔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要是当初没说那些狠话就好了，要是能像以前一样，看着梓渝跟在身后，听他讲城里的事，该多好。
梓渝其实也不好过。他刻意避开田雷，可心里却总想着他。看到田埂，会想起两人一起走过的样子；看到锄头，会想起田雷握着他的手教他干活的温度；闻到麦香，会想起那天傍晚，自己鼓足勇气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白天跟着其他知青去田里干活，晚上就趴在桌子上看书、写字。他想，只要自己足够忙，就没时间去想田雷了，就不会觉得难过了。
可越是想忘，就记得越清楚。有天晚上，他看书看到半夜，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梦里，他又跟在田雷身后，走在田埂上。田雷回头对他笑，笑得像太阳一样暖。他刚想说话，梦就醒了。
梓渝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上次田雷帮他拔脚上的刺时，他偷偷捡起来的一根麦秆，后来被他夹在了书里。
他把麦秆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眼眶又热了。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放不下。
这天，知青点的王知青收到家里的信，说城里有政策，部分知青可以回城了。消息一传开，知青点里炸开了锅。大家都围着王知青，问东问西，眼里满是羡慕。
梓渝也听到了消息，心里一动。回城，这是他以前梦寐以求的事。可现在，他却有点犹豫。他看了看窗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村西头田雷家的方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田雷很快也听说了知青可能回城的消息。他正在地里给麦子浇水，听到村里的人议论，手里的水瓢“咚”地一声掉进了水里。他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梓渝会不会走？
这个念头让他心慌意乱。他扔下瓢，不管不顾地往村里跑。他想去找梓渝，想问他是不是要走，想告诉他，要是他不走，自己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可跑到知青点门口，他又停下了。他看到梓渝正坐在院子里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幅画。田雷忽然不敢上前了。他怕听到肯定的答案，怕真的要失去这个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默默地转身离开。走在田埂上，他看着一望无际的麦田，第一次觉得，这片他热爱的土地，好像有点留不住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田雷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每天拼命地干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梓渝可能会走的事。可越是这样，心里的恐惧就越深。
梓渝也在纠结。他收到了家里的信，母亲在信里说，已经给他找好了关系，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回城。他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拿不定主意。
走，就能回到熟悉的城市，回到父母身边，过上以前的生活。可那样，就再也见不到田雷了。
不走，就能留在这片有田雷的土地上，可他终究是个外人，而且，田雷已经明确拒绝了他，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天晚上，梓渝坐在灯下，给家里回信。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直到天快亮了，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信叠好，放进信封，心里像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却又空得发疼。
他决定回城了。或许，离开这里，离开田雷，他才能真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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