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快,几场霜过后,田里的活计彻底停了。村民们开始猫冬,男人们聚在村头的小卖部里打牌,女人们坐在炕头上纳鞋底,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
梓渝不用再跟着田雷去田里,心里空落落的。他每天揣着本书,坐在知青点的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田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田雷好像也没事做,有时会来找他。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炕沿上,看着梓渝看书,或者帮他劈点柴。梓渝看书时,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他,心里就觉得踏实。
有次梓渝在看一本诗集,田雷凑过来看了看,指着上面的字问:“这写的啥?”
梓渝念给他听:“‘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田雷皱了皱眉:“听不懂。爱就爱了,哪来这么多说道?”
梓渝笑了:“这是说,要平等的爱。”
田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但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梓渝发现那本诗集的页角被抚平了,大概是田雷偷偷翻看时弄皱的。
冬至那天,村里杀了头猪,每家分了点肉。知青点分到一小块,梓渝不会做,正对着肉发愁,田雷来了。
“我娘让我给你送点饺子。”田雷手里提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
“谢谢婶子。”梓渝赶紧接过盆,一股香味飘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我娘说你不会做肉,让你凑活吃点。”田雷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坐会儿吧。”梓渝招呼他。
田雷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梓渝把饺子倒在碗里,递给他一双筷子:“一起吃。”
两人坐在炕桌旁,埋头吃饺子。饺子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梓渝吃得急,差点噎着,田雷赶紧递过水杯。
“慢点吃。”
“太好吃了。”梓渝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田雷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娘其实没让他送饺子,是他自己想过来看看,又怕空手来唐突,才让他娘包了点饺子。
吃完饺子,梓渝收拾碗筷,田雷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梓渝的头发染成了浅色,他的动作很轻,不像村里的姑娘们那么利落,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田雷心里忽然有点慌,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道身影了。可一想到梓渝是城里来的,迟早要走,他又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
开春后,农活又多了起来。梓渝依旧每天跟在田雷身后,去田里干活。经过一个冬天,他好像又白净了些,田雷看着他在田埂上走,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天,两人在地里种豆子。梓渝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坑,田雷跟在后面撒豆种,再用脚把土盖上。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田雷,”梓渝忽然开口,“等秋收了,队里能分多少粮食?”
“够吃就行。”田雷头也不抬地说。
“你没想过出去看看吗?”梓渝问,“城里……其实挺有意思的。”
田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走了,我爹娘咋办?地里的活咋办?”
梓渝没再说话。他知道,田雷就像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树,离不开这里。而他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点酸。
傍晚收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田埂上的草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梓渝跟在田雷身后,看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心里那点酸楚越来越浓。他想,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田雷,”梓渝停下脚步,声音有点发紧,“你等一下。”
田雷转过身,看着他:“咋了?”
夕阳的光落在梓渝脸上,把他的脸颊照得微红。他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田雷,我好像……喜欢你。”
田雷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他怔怔地看着梓渝,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梓渝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迎着田雷的目光,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我知道这很奇怪,我是男的,你也是……可我控制不住。从第一次在村口见到你,我就……”
“别说了!”田雷猛地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眉头拧得死紧,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害怕,“你是城里来的知青,我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咱不是一路人。”田雷的声音硬得像冻住的土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你别在我身上瞎耽误功夫,赶紧断了这念头。”
梓渝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一个字。他看着田雷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抗拒,心里像被镰刀割过似的,疼得厉害。那点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喜欢,此刻像被晒蔫的禾苗,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我……”梓渝想说点什么,想解释自己不是一时兴起,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田雷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心里的防线就会垮掉。他捡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先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田埂上的草被踩得沙沙响,他却觉得那声音像是在抽他的耳光。后背那道熟悉的目光消失了,空落落的,比冬天的风还要冷。
梓渝站在原地,看着田雷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橘红色的夕阳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晚风吹过麦田,带着麦秆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梓渝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哭自己的自作多情,哭两人之间那条跨不过去的鸿沟,哭以后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在田雷身后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梓渝就起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等田雷,而是扛着锄头,独自一人去了另一块地。地里的土还没翻完,他挥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把心里的委屈和难过都发泄在泥土里。
田雷去田里时,习惯性地放慢脚步,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可等了半天,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田埂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回头望了望,知青点的方向静悄悄的,没有熟悉的身影。
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前走,可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怎么都静不下来。他想,这样也好,断了念想,对谁都好。
可接下来的日子,田雷却越来越难熬。地里少了那个总是跟在身后的身影,吃饭时听不到那句带着城里口音的“田雷”,傍晚回家,再也没人会跟他念叨那些稀奇古怪的城里事。他以为自己会轻松,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发疼。
有次他去河边挑水,远远看见梓渝和其他知青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梓渝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不像以前对着他时那样,眼里没有光。田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把水桶摔了。
他想上前跟梓渝说句话,哪怕只是问问地里的活计,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怎么都挪不动。他看着梓渝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心里的悔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开始想,自己那天是不是说得太狠了?是不是该跟他解释一下,自己不是讨厌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田雷拉不下脸。他是个庄稼人,嘴笨,不会说那些软话。而且,他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心思,像藏在土里的虫子,见不得光。
梓渝开始刻意避开田雷。两人在村里碰到,梓渝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有次在队部领农具,梓渝伸手去拿镰刀,田雷也伸手去拿,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梓渝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转身就走,连农具都忘了拿。
田雷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手里的镰刀硌得手心生疼。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酸的,涩的,还有点苦。
村里的人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张婶凑到田建国跟前,小声说:“你家田雷跟那知青,咋不说话了?前阵子不是还形影不离的吗?”
田建国皱了皱眉,没说话。他看在眼里,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却不好说什么。毕竟是两个大男人,又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田雷的娘也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他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吃饭也没胃口,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以为儿子是为了亲事烦心,就劝他:“张婶说的那姑娘,我看挺好的,人勤快,又能干活,要不你抽空去看看?”
田雷听了,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娘,我说了我不看!”
他娘吓了一跳,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愣了半天,没敢再提。
田雷发完火,心里更烦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对娘发脾气,可他控制不住。他满脑子都是梓渝,那个白净的、爱笑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城里知青。他开始承认,自己早就喜欢上他了,从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教他割麦时,从他看着星星说城里的灯没这儿亮时,从他吃着饺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时……
可他把人推开了。用最狠的话,把那个满心欢喜走向他的人,推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