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田里的活计少了些,改种冬小麦。清晨的露水重,田雷总是天不亮就去地里,梓渝也跟着起早,揣两个窝头,一边走一边啃。
田雷见他总是睡眼惺忪的,就说:“不用起这么早,我先去把地翻了,你晚点来。”
梓渝摇摇头,把手里的窝头掰了一半递过去:“一起走。”
田雷看了看那半块窝头,上面还留着梓渝的牙印,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嘴里。粗粮的涩味在舌尖散开,他却觉得比自家蒸的多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翻地是力气活,田雷挥着锄头,一下一下地把土块砸碎,动作又快又稳。梓渝拿着小铲子,跟在后面把土块敲得更细些。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得很。
有次梓渝不小心踩滑了,差点摔倒,田雷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梓渝扑在田雷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脸瞬间红透,慌忙站稳了,低声说:“谢谢。”
田雷的手还留在他胳膊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衬衫下,身体的温度。他喉结动了动,松开手,转身继续翻地,声音有点不自然:“小心点。”
那天之后,梓渝看田雷的眼神更黏了。他会偷偷看田雷干活的样子,看他弯腰时绷紧的后背,看他擦汗时露出的锁骨,看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这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晚上躺在知青点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就能浮现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控制不住。他开始盼着天亮,盼着去田里,盼着能跟在田雷身后,哪怕只是默默地走。
田雷也察觉到了梓渝的变化。这城里来的知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带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初春的溪水,温柔地绕着他转。有时他无意中碰到梓渝的手,那知青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缩回去,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田雷心里有些慌乱。他从小在村里长大,见过村里的姑娘对小伙子有意思时是什么样子,可梓渝是个男的。他不懂,也不敢想。他只能假装没看见,依旧每天扛着锄头去田里,依旧在梓渝跟不上时放慢脚步。
秋收的时候,队里分了玉米,知青点也分到几筐。梓渝不会掰玉米,坐在筐边犯愁。田雷路过,看他对着玉米棒发呆,走过去拿起一个,三两下就掰好了,露出金黄的玉米粒。
“我教你。”田雷把掰好的玉米放在他面前。
梓渝看着他灵活的手指,点了点头。田雷手把手地教他,指尖偶尔碰到一起,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那天傍晚,筐里的玉米掰完了,两人的指尖都被玉米叶划了几道小口子,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甜。
村里的张婶看在眼里,私下里跟田建国说:“你家田雷跟那城里知青,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田建国笑了笑:“年轻人投缘。”心里却琢磨着,是不是该给田雷说门亲事了。
这话传到田雷耳朵里时,他正在给猪圈垫土。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愣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到张婶说的姑娘,想到村里那些梳着辫子的姑娘们,可眼前晃来晃去的,却是梓渝的脸。
那天晚上,田雷失眠了。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梓渝是城里来的,迟早要走,他跟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
可第二天早上,看到梓渝背着锄头在门口等他,眼里带着笑意,田雷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又轻了些。他走过去,说了句:“走吧。”
梓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今天的田雷好像有点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只知道,能这样跟着他,就很好。
秋末的一天,下了场小雨,田里没法干活。梓渝坐在知青点的屋檐下,看着雨丝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田雷忽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递给他一个。
“刚从灶里扒出来的。”田雷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梓渝接过来,红薯烫得他手一抖,赶紧换了个手,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的瓤,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田雷看着他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把自己手里的那个往他面前递了递:“这个凉点。”
“不用,这个就好。”梓渝摇摇头,又咬了一大口。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两人坐在屋檐下,谁都没说话,只听见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梓渝觉得,这大概是他来清溪村后,最安稳的一个下午。
他偷偷看了田雷一眼,见他正望着雨幕发呆,侧脸的线条在雨雾里显得柔和了些。梓渝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像雨后的春笋,破土而出——他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庄稼汉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慌,却又带着点隐秘的欢喜。他低下头,咬着红薯,感觉心里甜丝丝的,比手里的红薯还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