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下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天上没有一朵云。梓渝拿着回城的证明，站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其他知青都来恭喜他，说着羡慕的话。梓渝笑着道谢，可那笑容怎么都到不了眼底。他知道，该说再见了。
他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那个田雷送他的烤红薯时用的搪瓷碗。他把碗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帆布包的最底层，像是在藏一个秘密。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下午了。去县城的卡车明天一早就要走，他得去跟村长道个别。
走到村长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田建国正在院子里编筐，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叹了口气：“要走了？”
“嗯，明天一早的车。”梓渝点点头。
“城里好啊，能回去是好事。”田建国说，“在村里这几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谢谢您和婶子的照顾。”梓渝说的是真心话。
两人说了几句话，梓渝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田雷从外面回来。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了。
田雷手里还拿着锄头，大概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看到梓渝手里的帆布包，又看了看他身上收拾妥当的样子，脸色“唰”地白了。
“你……”田雷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要走？”
梓渝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明天走。”
田雷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梓渝，眼里的震惊和慌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一直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梓渝不会走，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为什么不告诉我？”田雷的声音带着点质问，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梓渝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一疼，却还是硬着心肠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敢再看田雷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田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追上去，想拉住他，想把心里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动不了。
那天晚上，田雷一夜没睡。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支买了很久却一直没送出去的钢笔，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了很多，想两人第一次在村口见面的样子，想梓渝跟在他身后踩他影子的样子，想他说“我喜欢你”时眼里的光，想自己狠心拒绝他时他难过的表情……
越想，心里越疼。他终于明白，自己害怕的从来不是两人之间的差距，而是失去他。
天刚蒙蒙亮，田雷就从炕上跳了起来。他揣着那支钢笔，疯了似的往村口跑。他要去留住梓渝，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留住他。
村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都是来送梓渝的。梓渝背着帆布包，正跟村长和几个村民道别。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可眼里的不舍却藏不住。
“梓渝！”
一声急促的呼喊传来，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田雷跑了过来，跑得太快，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他冲到梓渝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得说不出话来。
梓渝看到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田雷。”
田雷看着他，看着这张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看着他眼里那抹刻意疏离的平静，心里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一把抓住梓渝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你别走！”田雷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梓渝，你别走！”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梓渝。他们从没见过田雷这个样子，这个像山一样硬朗的男人，竟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梓渝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差点落下泪来。他想挣脱田雷的手，可那双手握得太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田雷，你别这样……”梓渝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错了，梓渝，我错了……”田雷哽咽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上次……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把你推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看着梓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怕……我是怕留不住你。我怕你城里的家太好了，怕你迟早要走，怕我抓不住你……”
“梓渝，”田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你别走，行不行？留下来，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梓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听着他笨拙却真诚的告白，心里那道冰封了很久的墙，瞬间崩塌了。所有的委屈、难过、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看着田雷，看着这个让他欢喜让他忧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慌乱和祈求，哽咽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一个简单的字，却像一道光，照亮了田雷的世界。他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松开梓渝的手腕，转而紧紧地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太好了……太好了……”田雷喃喃地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周围的人看着相拥的两人，先是惊讶，后来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村长田建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从田埂上吹过，带来麦香和泥土的气息，像是在为这这场迟来的相拥无声地持续着，直到田雷的肩膀不再剧烈颤抖，梓渝才轻轻推开他一点，抬手用袖口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粗糙的布蹭过田雷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属于泥土和阳光的气息，梓渝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顿了顿，又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车……”梓渝瞥了眼村口停着的卡车，司机正探出头朝这边望，“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田雷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里刚褪去的恐慌又爬了上来：“你还是要走？”
“不走了。”梓渝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眼里的泪还没干，却亮得像落了星星，“证明我可以交回去，车让它先走就是。”
田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蓝钢笔，递到梓渝面前，手心还在冒汗：“上次见你笔丢了，给你买的……一直没敢送。”
钢笔的笔帽被摩挲得发亮，显然在口袋里揣了很久。梓渝接过来，指尖碰到田雷的掌心，两人像触电似的分开，却又忍不住偷偷对视，目光撞在一起，又慌忙移开，耳尖都红透了。
村长田建国走过来，咳嗽了两声打破僵局：“傻站着干啥？东西还在知青点吧？我让你娘给收拾出来，先搬回家住几天。”他看了眼梓渝，语气缓和了些，“城里来的娃，别嫌弃农家院简陋。”
“叔，谢谢您。”梓渝连忙道谢，心里暖烘烘的。
田雷他妈也挤过来，拉着梓渝的手不放，眼眶红红的：“好孩子，不走就好，婶子给你做你爱吃的韭菜饺子。”
周围的村民也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语气里都是善意。张婶拍着田雷的胳膊笑：“你这闷葫芦，总算开窍了！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知青同志。”
田雷被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偷偷往梓渝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梓渝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连清晨的凉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回知青点收拾东西时，田雷寸步不离地跟着，像个怕丢了宝贝的孩子。梓渝把那几本诗集放进包里，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支蓝钢笔插在口袋里，田雷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又赶紧抿住，假装帮他拎包，却差点把帆布包的带子扯断。
“笨手笨脚的。”梓渝笑着抢过包，自己背在肩上。
田雷“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就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家走。还是那条田埂，还是一前一后的身影，却和从前不一样了。这次田雷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梓渝一眼，看到他好好地跟在后面，就咧开嘴笑，像得到了糖的孩子。
梓渝踩着他的影子，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片曾经让他茫然无措的土地，因为有了身边这个人，竟变得无比踏实。他想起刚来时，田雷教他割麦，手掌裹着他的手，带着他一下下挥动镰刀；想起秋雨里，两人分吃烤红薯，甜香混着雨声；想起夕阳下自己鼓足勇气的告白，和那句带着冰碴子的拒绝……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绕指柔。
田雷家的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田雷他妈早就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的草席，窗台上摆着两盆指甲花，是田雷偷偷从地里移回来的，说看着鲜亮。
“以后这就是你的屋了。”田雷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要是嫌暗，我再把窗户糊亮点。”
“挺好的。”梓渝放下包，走到窗边推开窗，正好能看到院里的石榴树，“比知青点亮堂多了。”
傍晚吃饭时，田雷他妈一个劲给梓渝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田雷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盯着梓渝的碗，见他快吃完了，赶紧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过去，动作快得像抢。
“你自己吃。”梓渝又把鸡蛋夹回去。
“我不爱吃这个。”田雷梗着脖子说，眼睛却瞟着鸡蛋，显然在撒谎。
梓渝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笑，把鸡蛋分成两半，一半推到他面前：“分着吃。”
田雷看着碗里的半块鸡蛋，忽然笑了，低头扒拉着饭，吃得香甜。昏黄的煤油灯照着两人的侧脸，锅里的玉米粥冒着热气，屋檐下的鸡窝传来几声轻叫，一切都安静又安稳。
夜里，梓渝躺在新铺的草席上，手里攥着那支蓝钢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笔身上，泛着柔和的光。他能听到隔壁田雷翻来覆去的声音，想必也没睡着。
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田雷压低的声音：“梓渝，你睡了吗？”
梓渝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没呢，咋了？”
田雷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局促：“我……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还跟我去田里不？”
梓渝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来时，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怕他嫌烦。他忍不住笑了，声音轻快：“去啊，你可得教我新活计。”
田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嗯！我教你！”
他站在窗外，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屋。梓渝关了窗，躺回床上，嘴角还带着笑。他知道，以后的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城里与乡下的差距，旁人的目光，都是绕不开的坎。但只要身边有这个像田埂一样踏实的人，有这份藏在麦香里的心意，再难的路，他也愿意一起走。
第二天一早，田雷果然天不亮就来敲门。梓渝背着锄头跟在他身后，走在沾满露水的田埂上，朝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田雷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跟上了，就笑得像个傻子。
“笑啥？”梓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没啥。”田雷转过头，嘴角却咧得更大，“就是觉得，这田埂上有你跟着，真好。”
风从麦田里吹过，麦穗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梓渝看着他的背影，脚步轻快地跟上去，踩在他的影子上，一步，又一步，走向属于他们的，洒满阳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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