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江湖熬成酒,你把余生煮成铃;
从此雪月共白头,桃花与铜铃俱不老。”
【一】
建德十九年,小寒。
太湖罕见地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暗流涌动,像谁在悄悄酿酒。
朝雪镇的石桥悬着万枚铜铃,夜里风大,铃海如潮,
却有一道铃声比所有铃都清——
那是铃儿脚踝的新铃,她已十二岁,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铃壁:
“铃”。
东君在桥中央挂了一盏最大的铜铃,
铃身铸着“朝雪镇”三字,
铃舌却用阿朝当年的红线续了又续。
他仰头望铃,声音被风吹得散:
“阿朝,再响一次,我就当你答应了。”
【二】
阿朝在桥下酿酒,
炉火映她侧脸,眉目如初,却添了细纹。
她抬手,把最后一味药材丢进坛里——
那是一瓣十年前的桃花,
被她藏在铜铃夹层,
如今风干成褐,仍带暗香。
坛封时,她轻声道:
“这一坛,叫‘归人’。”
【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朝雪镇比往年热闹。
镇民在桥头挂红灯,
灯影映在万枚铜铃上,
像一场永不熄灭的花火。
孩子们提着铜铃灯,
跑一步,铃响一串,
笑声撞碎冰面。
东君与阿朝并肩立于桥头,
铃儿在旁舞剑,
剑尖挑起一瓣桃花,
落在铜铃上,
铃响,花不落。
【四】
夜宴开在桃树下,
长桌铺红,酒坛排成“朝”字。
东君举杯,敬天地,敬故人,
也敬脚下这片土地。
阿朝以扇掩面,扇骨仍嵌两枚旧铃,
一摇,铃音清脆,
像十年前柴桑的风。
铃儿捧来新酿“归人”,
酒色微红,像初绽的桃花。
她跪在爹娘面前,
以铜铃盛酒,
声音稚嫩却郑重:
“愿爹娘,岁岁平安;
愿铜铃,岁岁常响。”
【五】
子时,万铃齐鸣。
东君牵阿朝走上石桥,
雪月高悬,照得铜铃如雪。
他取出那柄封了三年的“朝”剑,
剑尖挑起一缕风,
风过铃海,
铃声化作一句低语:
“我在。”
阿朝抬手,
以指尖血点在铃壁,
血珠滚落,
铃音忽转温柔,
像春风拂面。
她轻声道:
“东君,余生,就这样。”
【六】
铜铃桥下,雪月无声。
东君以剑刻字,
“雪月照归人,铃响答春风。”
阿朝以发簪补一行小字:
“江湖熬成酒,余生煮成铃。”
铃儿在旁拍手大笑:
“爹爹,娘亲,
铃响啦!”
【七】
翌日,朝雪镇传言:
“昨夜万铃齐响,
桃花竟在雪里开了一树。”
镇民说,那是铜铃郡主回来了;
孩子们说,那是白马少年吹响了笛。
只有东君与阿朝知道,
那是他们,
终于把十年的风雪,
熬成了一坛暖酒。
【八】
建德二十年,春分。
朝雪镇改名“归铃镇”。
镇口立碑,碑上无字,
只刻一枚铜铃,
铃下两行小诗:
“铃响处,皆是归途;
雪月里,再无别离。”
【九】
铃儿十五岁,
已能酿出“铃儿笑·二十春”。
她立在碑前,
以铜铃盛酒,
敬过往,敬将来,
也敬爹娘——
那对在铜铃声里,
慢慢白头的眷侣。
【十】
建德二十一年,春。
桃花又开,
比往年更盛。
东君吹笛,
阿朝抚琴,
铃儿舞剑,
剑尖挑起一瓣桃花,
落在铜铃上,
铃响,花不落。
东君轻声道:
“阿朝,铜铃未老,
桃花未谢,
我也不老。
余生,就这样,
可好?”
阿朝点头,
泪落铃上,
铃音清脆,
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第二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