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余生为剑,斩万里风雪;以余温为酒,暖你一世归途。”
【一】
建德十五年,春分。
太湖的桃花比往年早开了七日。
朝雪庐前,两株桃树并肩而立:
一株十年前枯死,却在去年冬夜抽了新芽;
一株去年移植,今春第一次开花。
风一过,花瓣落在铜铃上,叮当作响。
东君青衫未改,只是腰间的“朝”剑已封鞘三年。
阿朝在树下摆案,案上两盏“二十春”,一盏敬旧人,一盏敬眼前。
她腕间铜铃比从前更亮,铃舌却换成了他们女儿铃儿新编的红绳。
【二】
铃儿五岁,脚踝系着一只小小铜铃,
跑起来像一串风。
她举着刚折的桃枝,奶声奶气:
“爹爹,娘亲,桃花开啦!”
东君弯腰抱起她,铃音与笑声撞在一起,
像十年前柴桑初遇,又像昨日。
阿朝望着父女,眸中温柔。
十年前,她醒来时记忆残缺,
如今却在这方寸庐舍里,
把日子一点点补全。
【三】
午后,司空长风的旧部——如今朝雪盟的老将——
抬来一车车新酿。
酒坛上贴着红笺:
“二十春·合卺”。
他们笑闹着,说要把十年前欠下的喜酒,
一次补个够。
东君举杯,声音朗如少年:
“今日起,朝雪盟不再只守旧楚,
也守这江南万户炊烟。”
众人轰然应诺,铜铃齐响,
声震桃花。
【四】
黄昏,庐后小丘。
东君与阿朝并肩而坐,
远处铃儿追着蝴蝶,
笑声一串串落在风里。
阿朝靠在他肩,轻声道:
“东君,若有一日我再忘了你……”
东君握住她手,掌心相贴:
“那我便再追你一次,
追到桃花再开,雪再落。”
【五】
夜深,桃花簌簌落。
东君取出一柄短剑——
是十年前阿朝自封玄冰棺时留下的断剑,
如今被他重新锻成一对小小剑簪。
他把其中一枚别进阿朝发间:
“簪为剑,剑为心,
以后你走一步,我心便随一步。”
阿朝低头,把另一枚剑簪别在他襟口:
“剑为骨,骨为情,
以后你吹一声笛,我便醒一次。”
【六】
次日,朝雪盟贴出告示:
“凡流离失所者,皆可至太湖畔,
得一亩田,一坛酒,一夜眠。”
告示末尾,画着一枚小小铜铃。
铃儿拉着爹爹的手,问:
“爹爹,为什么画铃?”
东君笑:“铃响,便是归处。”
【七】
夏至,太湖荷花开遍。
朝雪庐扩建,成了“朝雪村”。
村口立碑,碑上无字,
只刻一枚铜铃。
村民说,每当铃响,
便是东君与阿朝在树下对饮。
【八】
七月半,鬼门开。
东君在桃花冢前,
摆下第二十坛“朝酒”。
他斟三杯,一杯敬李长生,
一杯敬司空长风,
一杯敬十年前死去的自己。
阿朝添一盏,敬那些
未能等到桃花再开的人。
铜铃在冢前轻响,
像回应他们的碰杯。
【九】
八月,铃儿第一次学酿酒。
她个子太小,够不到酒坛,
便踩着小板凳,
把铜铃当秤砣,
称出一两桃花、二两雪。
酒成时,她奶声宣布:
“以后,这坛叫‘铃儿笑’!”
东君与阿朝相视而笑,
眼里盛满整个江南。
【十】
建德十六年,春。
桃花又开,比往年更盛。
东君在树下吹笛,
阿朝倚琴而和,
铃儿绕着他们跑,
脚踝铜铃叮叮当当,
像一串永不完结的春。
笛声停时,东君轻声道:
“阿朝,剑已封,酒已暖,
余生很长,
我们一起老,可好?”
阿朝抬手,与他十指相扣:
“好。”
铜铃在风中脆响,
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第二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