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身终可老去,愿老在酿酒等你归的那一日。”
【一】
建德十四年,腊月二十三。
江南罕见地下起了细雪,碎琼乱玉,落在太湖的冰面上,叮当作响。
朝雪庐前的桃花冢覆了薄薄一层白,像有人替它披了件素衣。
冢前铜铃被雪压得低低的,却仍固执地响——
叮。
东君青衫已旧,鬓边雪色与天地同色。
他拂去铃上积雪,把刚启封的“十九春”倾半盏于冢前。
酒香滚烫,瞬间融出一小片湿土。
“阿朝,又一年了。”
风掠过他指间,像有人轻轻回握。
【二】
雪霁,日头薄得像一页信纸。
篱外传来清脆童声——
“爷爷,买酒!”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踮脚趴在酒肆窗棂上,
脚踝系着一只小小铜铃,叮叮当当,与冢前那枚遥相呼应。
东君失神片刻,才想起这是山下渔村的孩子,
每年腊月都会来买一盏“朝酒”给娘亲暖寒。
他舀了酒,递出去,却在触及铜铃那一瞬,指尖颤了颤。
“铃铛谁给的?”
“我娘呀!她说系着铃铛,走丢了也有人找得回。”
【三】
黄昏,东君随小丫头下山。
渔村尽头,一间茅屋,炊烟袅袅。
屋前妇人背身洗菜,青布裙角掠水,
脚踝——
赫然系着与桃花冢前一模一样的铜铃。
东君立在雪地里,不敢出声,
怕一出声,梦就碎了。
妇人回首,眉目温婉,眼角却带着岁月细碎的纹路,
像被春风抚过的桃花瓣,
轻轻一颤,便是十年。
【四】
“阿……朝?”
妇人怔住,指尖的水珠滚落,
砸在铜铃上,声音哑得像十年前的最后一封信。
“东君?”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足以让风雪都屏息。
【五】
屋内火盆生暖,粗瓷盏里盛着新温的“朝酒”。
阿朝低头抚摸腕间铜铃,
那铃铛比十年前更小、更旧,
铃舌却换上了新的红线。
“那年桃花谢后,我醒来,
已在这渔村里,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要系一只铃铛等人。”
东君握住她手,掌心相贴,
温度一寸寸传过去,
像把十年的风雪都融在指尖。
“我等到了。”
阿朝抬眼,泪光里映出他的白发,
“原来,我要等的人,是你。”
【六】
夜里,东君宿在渔村。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一盏油灯,
照出两人并肩的影子,
像十年前并肩站在桃树下,
只是如今,影子都老了。
阿朝靠在他肩,轻声问:
“我丢掉的十年,还能找回吗?”
东君以指绕她发梢,声音低而笃定:
“余生还长,我慢慢说给你听。”
【七】
腊月二十四,祭灶。
渔村老少齐聚,
东君以“朝酒”祭灶,也祭故人。
司空长风的牌位前,多了一盏新酒,
李长生的笛旁,多了一枝桃花。
铜铃被孩子们系在屋檐下,
风一吹,满村都是清脆的“叮铃”。
【八】
腊月二十五,雪停。
东君牵着阿朝,踏着未化的雪,
回到朝雪庐。
桃花冢前,铜铃仍在,
只是铃声里多了温柔。
阿朝俯身,把那只旧铃摘下,
与新铃并排系在冢前,
“一个给过去,一个给将来。”
【九】
腊月二十六,东君在冢旁掘一小坑,
埋下两坛“十九春”。
一坛写给旧年,
一坛写给来年。
阿朝以指尖血,
在坛身添一行小字:
“愿与君,共白首。”
【十】
腊月二十七,晴。
东君在桃树下摆酒,
自斟自饮,直到日影西斜。
阿朝坐在他身边,
把铜铃系在他腕间,
“以后,换我等你。”
东君低头,吻落在她发梢,
声音温柔而笃定:
“若此身终可老去,
愿老在酿酒等你归的那一日。”
铜铃在风中轻响,
像一句极轻的“我来赴你”。
——第十九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