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桃花为冢,以春风为祭;你若不归,我便不老。”
【一】
建德十年,三月三。
江南草长莺飞,太湖沿岸的桃花却比往年迟了半月。
朝雪庐前,那棵枯死十年的桃树,忽在一夜之间,花开如海。
花瓣薄而透,风一吹,漫天红雪,落在青衫人肩头。
东君立于树下,鬓边已霜,眉目却温软如初。
他指尖拈着一朵桃花,花心嵌着最后一粒铜铃碎片。
铜铃已哑,他却日日拂拭。
“阿朝,第十个春天了,你仍不肯见我吗?”
【二】
酒肆新酿的“朝酒”封在坛里,坛身写着“十八春”。
司空长风的牌位旁,多了一坛未启的“长风醉”。
李长生的墓前,新插了一管紫竹笛,笛上无铃,只剩风孔。
东君每日卯时、午时、戌时,仍吹笛三遍,
笛音穿过桃花林,惊起白鹭,又归于寂静。
【三】
这一日,庐外来了一位小乞儿,
衣衫褴褛,脚踝系着一只生锈的小铃。
乞儿递上一封无字信,
信封却透出淡淡桃花香。
东君拆开,里面只有一枚干枯的海棠,
海棠背面,用针刻着极细的“朝”字。
乞儿说:
“城东破庙,有位姐姐让我送信。
她说,你若肯来,她便见你最后一面。”
【四】
破庙荒草,神像倾颓。
夕阳透窗,照在一袭红衣上。
红衣女子背对而立,乌发垂腰,脚踝铜铃如新。
东君喉头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朝?”
女子转身,却不是阿朝。
她眉眼与阿朝八分相似,却更年轻,
眸中带着陌生的疏离。
“我叫阿归,归来的归。”
她指尖轻抚铜铃,声音清冷:
“姐姐说,你若再寻,便让我告诉你——
她已不在人间,也不在铃里。”
【五】
阿归递上一物——
一只小小锦囊,内有一粒桃花种,
种皮上刻着血纹,像极细的脉络。
“姐姐以魂为种,以血为线,
种在忘川彼岸。
她说,你若执意要见,
便将此种种在桃树下,
三年后,花开之日,
她会借花归来——
但只一眼,便再消散。”
【六】
东君回到朝雪庐,
在枯桃树根旁,掘开冻土,
将桃花种埋下,
以自己的血浇灌。
雪仍未化,土却生出暖意。
【七】
第一年,种未发,
东君日日以笛声唤醒;
第二年,春雷响,
土中探出一点嫩芽,
嫩芽透明如玉,脉络里流动着淡淡红丝。
第三年,三月三,
嫩芽忽长,一夜成树,
花开一瞬,满树如血。
【八】
花开的刹那,
东君看见阿朝立于花影里,
素衣铜铃,眉目如初。
她伸手,却触不到他,
声音像风穿过十年光阴:
“东君,我来赴约了。”
“只一眼,便要走。”
东君伸手,却只抓住一瓣桃花,
花瓣在他掌心碎成红雪。
他跪于树下,泪如雨下:
“一眼便好,一眼便好。”
【九】
桃花谢时,
树身显出一行血字:
“桃花依旧笑春风,
不见当年故人归。
若有来世,
我做春风,
你做桃花,
我们不再错过。”
血字渐淡,
桃花树亦随之枯萎,
只余铜铃一枚,
埋入树根。
【十】
建德十三年,春。
太湖岸边,多了一座小小桃花冢。
冢前无碑,只挂一只铜铃,
铃身刻“朝”字,
风一吹,铃声清脆,
像极轻的“我来赴你”。
冢旁,一人青衫,
正在酿第十八坛“朝酒”。
他抬头,望向桃花深处,
轻声道:
“阿朝,桃花又开了,
你若能听见铃响,
便回来看我一眼,
可好?”
桃花无言,
铜铃在风中,
叮——
——第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