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余生为冢,葬你铜铃;你以桃花为信,许我来世。”
【一】
建德七年,腊月三十。
极北雪原,百日无光的极夜。
酒肆檐下,铜铃结满冰凌,
风一吹,声音哑得像老人咳嗽。
东君青衫覆雪,指尖生了冻疮,
却仍每日拂铃三次——
卯时、午时、戌时。
铃绳早已磨断,
他以红线续了又续,
像续一段不肯断的命。
酒肆里,只有两种酒:
一种叫“朝”,涩苦;
一种叫“雪”,无味。
来客皆是风雪中的迷途人,
饮一杯,便忘了归路。
【二】
今夜除夕,雪原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红衣,乌发,脚踝系铃——
却不是阿朝。
女子掀开风帽,露出与阿朝七分相似的眉眼,
声音却更冷:“我叫阿迟,迟到的迟。”
她递上一物——
一朵干枯的桃花,
花瓣边缘焦黑,
花心却嵌着一粒铜铃碎片。
“我姐姐让我还你。”
东君指尖微颤:“她在哪里?”
“死在十年前,你亲手埋下的那棵桃树下。”
阿迟声音平静,
“她托我带话:
铃已碎,魂已散,
愿你余生,勿再寻。”
【三】
东君不信。
他提剑随阿迟南下,
一路踏过十年旧路——
太湖枯荷,雁门关断剑,
郢陵荒冢……
每一处,皆无阿朝。
唯余铜铃碎片,
被风吹散,
再也拼不回原样。
【四】
郢陵桃树下,
树已枯死,树皮皲裂如老人脸。
阿迟以剑掘开树根,
露出一只小小木匣。
匣内,是阿朝的遗物——
半枚铜铃,
一截红线,
一张染血的素笺。
素笺上,字迹娟秀,
却力透纸背:
“东君,我骗了你。
十年前,我并未醒来,
而是以魂为铃,
陪你十年。
如今铃碎,魂散,
我该走了。
愿你忘了我,
也忘了雪月。”
落款:
“朝酒绝笔。”
【五】
东君跪在桃树下,
以剑刻字,字字血痕:
“阿朝,我欠你一场雪月,
欠你一世桃花。
你既已走,
我便以余生为冢,
葬你铜铃,
葬我相思。”
刻罢,他将半枚铜铃埋入树根,
以酒浇之。
酒入冻土,竟开出小小一枝桃花,
花色苍白,
像雪。
【六】
阿迟立于他身后,
声音低而柔:
“姐姐还说,
若你执意寻她,
便去雪月城,
那里,有她最后一封信。”
【七】
雪月城,十年荒芜。
李长生墓前,荒草没膝。
墓旁,多了一座新冢,
无碑,只插一管紫竹笛。
笛上,系着最后一粒铜铃碎片。
东君掘开新冢,
冢内,是一只酒坛。
坛身刻着:
“朝酒,十年陈,
与君共饮。”
酒开封,香气扑鼻,
却带着一缕桃花的甜。
东君仰头灌下,
酒入喉肠,
竟尝到泪的味道。
【八】
酒尽,坛底,
压着一张素笺:
“东君,
我生于铃,死于铃,
铃碎之日,
我便随风而去。
愿你余生,
酿酒,种花,
忘了我。
来世,
我做桃花,
你做雪,
我们不再错过。”
落款:
“朝酒,绝笔。”
【九】
东君大笑,笑声穿破雪夜,
惊起栖鸦无数。
他提剑,在雪月城头刻下一行字:
“雪月葬铃魂,桃花覆红衣。
阿朝,我来迟了,
但我不悔。”
刻罢,他将断剑插入城砖,
剑身裂纹中,
竟抽出一枝新绿。
【十】
建德八年,春。
雪月城,桃花灼灼。
城头,多了一座小小酒肆,
名“朝雪”。
酒肆前,挂着一只铜铃,
铃身刻“朝”字,
风一吹,铃声清脆,
像极轻的“我来赴你”。
酒肆内,一人青衫,
正在酿一坛新酒。
他抬头,望向桃花深处,
轻声道:
“阿朝,桃花开了,
你若能听见铃响,
便回来看我一眼,
可好?”
桃花无言,
铜铃在风中,
叮——
——第十七章·终——